第334章 一级战备(2/2)
卡娜没有再问。她把身体往洞里缩了缩,背靠着洞壁,和艾琳并排坐着。两只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天色彻底暗了之后,煤油灯没有点。布洛上尉说不许有光,所以整条战壕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人还在,呼吸声还在,偶尔有人翻身时布料和泥土摩擦的窸窣声。但那些声音都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艾琳坐在洞里。工兵铲贴着右肩竖着,铁面冰凉,隔着大衣布料贴在手臂外侧。猫还在洞口蹲着,但在黑暗里已经看不见它的轮廓了,只能从呼吸的节奏判断它还在那里——极轻的、均匀的起伏声,像一小片正在发着热的空气。
她从胸前内袋里掏出那封信。
不需要光。她摸过太多次了,已经能把那些折痕的位置背出来。第一道折痕在信纸的三分之一处,第二道在中间偏左,第三道把信纸对折成一个窄窄的条。她用手指顺着那些折痕摸过去,摸到信纸边缘被来回折叠后磨软的绒毛,摸到墨水在纸面上留下的微微凸起的笔迹。
索菲的字迹是圆的。每一个字的收尾都往上轻轻一挑,像揉面时最后一下把面团拢圆的手势。艾琳的指腹顺着那些圆润的笔画走过去,走到信的末尾。
等你回来。
这四个字在最道字的收尾处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墨点,像是写的人刚写完就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犹豫了半秒才拿开。
她把信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内袋里。
远处,北面,德军战壕的方向,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咳嗽,没有脚步声,没有铁器碰撞。像那边的人也都蹲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同一个东西。
你在写信吗?卡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
没有。
为什么不写?
艾琳的手停在胸口。她摸着内袋外面那层布料,布料底下是信,是戒指,是那句等你回来。
不知道写什么。她说。总不能说我们进入一级战备了。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在黑暗里静静地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落在她们之间的泥地上。听起来像一句遗言。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卡娜没有接话。她的呼吸在黑暗里均匀地起伏着,节奏比平时慢一些,但很稳。猫从洞口走回来了——艾琳感觉到一小团温热的毛球蹭过她的小腿,绕了一圈,然后卧在她脚背上。
猫的呼噜声响起来的时候,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轻,一样匀,一样从喉咙深处翻上来,是这世上唯一一件不会因为一级战备而改变的事情。
艾琳把手放下去,搁在猫的脊背上。毛是凉的,但底下是温的。呼噜声从她掌心底下传上来,一小阵一小阵地。
明天会来吗?卡娜问。
艾琳想了想。她看着洞口那一片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天。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更久。
一级战备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到它来为止。
卡娜沉默了一会儿。
来的时候,她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猫的脊背上慢慢捋着,从后颈到尾根,顺着毛的走向,一遍一遍。猫的呼噜声在她手底下持续着,均匀而绵长,像一根被拉成了无声的线。
我们会站在这里。艾琳说。等它来。然后等它过去。
过去之后呢?
过去之后……艾琳停了停,还有明天。
卡娜没有再问。黑暗里传来了她翻身时布料和干草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她呼吸逐渐变深变长的声音。她没有睡着,只是在黑暗里把自己蜷起来,让呼吸慢下来,让耳朵继续听着洞口方向。
猫的呼噜声一直没断。
艾琳把工兵铲从肩侧拿下来,平放在膝盖上。铁面在黑暗里没有反光,只能凭触觉找到它的轮廓。她摸着铲刃的边缘——平的,凉的,被磨过无数次之后变得锋利而沉默。
你在想什么?卡娜忽然又开口了。
艾琳停了一下。
在想露西尔。
露西尔?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怕我和她一样?卡娜问。
艾琳没有回答。她把手指从猫的脊背上收回来,摸了摸左手中指的戒指。
她说。那个字很轻,轻得像被风吹走了一截。
卡娜在黑暗里坐起来。艾琳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朝着自己的方向。猫从艾琳脚背上站起来,跨过她的靴子,走到卡娜那边去了。
我不会像她一样。卡娜说。我不会死。
猫在卡娜身边重新卧下来,呼噜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和刚才一样轻一样匀。卡娜的手在黑暗里伸过来,碰到了艾琳的手臂。她的手指是凉的,但碰得很轻。
你也不会。她说。
艾琳没有回答。她感觉到卡娜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猫的呼噜声在她们之间的黑暗里持续着,一段一段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的、正在呼吸的东西,把那句你也不会接住了,放在了自己身体底下捂着。
洞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北面,铁丝网那边的黑暗里仍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但猫的耳朵在转动——艾琳能感觉到,因为呼噜声的节奏变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
它在听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那个猫听得见、人听不见的、正在从北面地底深处缓慢移动着的东西。
一级战备。
所有人都在等。猫也在等。所有人都没有动。艾琳把外套领子往上竖了竖,把下巴收进领口的硬布料里。她的左手还搁在胸口,隔着布料感受着那封信的折痕,感受着那枚戒指贴在皮肤上的温度。
她闭上眼。
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明天,十二号。那个格子还是空的。还没有任何痕迹。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猫的呼噜声叠在一起,一小段一小段地,在那个被挖深了的洞里来回碰撞着,找不到出口。
一级战备。她听见别人的声音从远处某个地方飘过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整条战壕听的。或许跟之前的阿图瓦和香槟一样吧。
没有人接话。
猫的呼噜声在黑暗里一直响着。
北面的地底下,那个还在翻身的东西已经安静了。它翻完了,调整好了姿势,正在等着自己的那个。
所有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