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月12日(2/2)
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们。艾琳说。今天不会打了。至少今天。
她说至少今天的时候,声音被雪吸掉了一截,变得有些模糊。卡娜听见了,没有说话。她把身体往艾琳那边靠了靠,行军毯的边缘碰到艾琳的大衣,湿的。
那我回去躺一会儿。艾琳说。
她弯腰钻进防炮洞。洞里比外面暖和,但也没有暖和太多。她把工兵铲靠在洞壁上,躺下来。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是前几天新换的,还带着草茎折断后的清苦气味。她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碰到草面,干草被压得沙沙响。
猫跟着她进来了。它在她身边转了两圈,然后卧下来,紧贴着她的手肘。一小团暖意贴在手臂外侧,隔着大衣布料渗进来。
她闭上眼。
眼睑底下,雪光的亮度还没有散去。那种被雪和云层反复折射过的、没有方向的白,落在闭合的眼缝里,像一片被磨薄了的贝壳。她想睡,但身体还绷着。昨天一夜没有合眼的那种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她压进干草里,但她的耳朵还在竖着——听着洞口方向,听着雪落下来的声音,听着那些被雪盖住的、什么也没有传过来的安静。
洞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雪地上特意放轻了步子。然后是蹲下来的衣料摩擦声。西蒙娜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进来。
艾琳?
你醒着?
西蒙娜蹲在洞口,没有进来。她的脸被洞口的光线照着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雪光从她背后渗过来,把她轮廓的边缘照成一圈暗银色的光。
卡娜说今天不会打了。
真的?
艾琳睁开眼。她侧过头,看着蹲在洞口的西蒙娜。西蒙娜的眼睛里有一点她很少看见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轻松,是一种比这两者更小的、更像试探的东西。像一个人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一下一个看起来很薄但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厚的冰面。
真的。她说。我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
所以不打?
今天不打。
西蒙娜在洞口蹲了一会儿。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走。雪花从她背后落下来,落在她肩膀和大衣的帽沿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她呼出的白气在洞口凝成一团又散开。
然后她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脚步在雪地上响了几声,远了。
卡娜从洞口探进来半个身子。
她回去躺着了。卡娜小声说。
你今天真的能看到多远?
艾琳闭着眼。她想了想潜望镜里那片混沌的白。
大约二十米。她说。过了二十米,什么都是白的。
那德国人离我们多远?
平时能看见战壕的轮廓。大约一两百米。
那他们现在离我们多远?
艾琳睁开眼。洞顶是土和木梁搭的,雪光从洞口的布帘边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暗白的亮斑。她看着那道亮斑看了一会儿。
还在那里。她说。只是我们看不见了。
卡娜沉默了一会儿。她钻进洞里来,在艾琳身侧坐下,靠着洞壁。猫在艾琳手肘边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摊开,四只爪子蜷着。
你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你。卡娜慢慢说。那确实打不了。
打不了。
明天呢?
艾琳把目光从洞顶收回来。她侧过头,看着卡娜。卡娜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眼底下有一小片浅淡的青灰色——她昨天也没有睡好。
明天再说。艾琳说。
卡娜点了点头。她把猫从艾琳手肘边抱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猫没有挣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卡娜的手搁在猫背上,手指微微动了两下,像是在数猫呼吸的节奏。
艾琳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感觉身体从干草底下往上浮了一点点。那种绷了一整夜的东西正在松开,不是全部松开,是松了一小层,像一根绳子被解掉了一圈。她听见雪的落声——那种极轻极密的、像一万只很小的蚕在同时啃桑叶的声音,从洞外的各个方向同时传进来。雪把一切都裹住了。声音,光线,距离,方向,那些让人紧张的、看得见的标记物。现在它们都不见了。
艾琳。卡娜轻声说。
你今天写的那个日记,把十二号划掉了?
用手指划的。
那我待会儿帮你补一道深一点的好不好?我带了炭笔。
艾琳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说。
猫的呼噜声从卡娜膝盖的方向传过来。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被雪和寒冷拖慢了节奏,但一直没断。
洞口的光线从雪里渗进来,落在洞里的土壁上,落在地面的干草上,落在她们三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被猫的体温捂暖了的地面上。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炮,没有车,没有人喊叫,没有铁轨震动。
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极轻极密的,从北面、从南面、从四面八方同时落下来,把整条战壕、整片无人区、整条灰色的线、整座原野,一点一点地埋进白色的深处。
艾琳快要睡着了。她的呼吸正在变深变慢,身体在干草和行军毯之间缓缓地陷下去,像一根用了一整夜的蜡烛正在把最后一段烛芯燃烧干净,然后变成一小摊安静的、正在冷却的蜡。她感觉到猫的呼噜声从地面传上来,从干草和土和雪光底下传上来,一小阵一小阵地,像一条细的、暖的线,把她的意识轻轻拽住了。
今天不会打。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至少今天。
那四个字落进半睡半醒之间的那片混沌里,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了,没有溅起水花。水面上只剩一圈极轻极淡的波纹,然后被雪重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