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9章 变法的人不得善终(1/2)
刘策听得入神。
“老师的意思是要放权给百姓?”
“不是放权,是之前说的,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
李晨的声音变慢了。不是犹豫的慢,是慎重到每一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的慢。
“你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那句话——‘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这句话,你说了,朝野震动,说书人念了九天,苏辙在菜市口审出了‘言论无罪’。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新来处?”
刘策的瞳孔缩了一下。
“天授?还是民赋?”
“对,天授和民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来处。天授,天子是老天爷的儿子,君权神授,百姓不能质疑,谁质疑谁就是大不敬。民赋,天子是百姓选的,不对,咱们没有选天子,但道理是一样的——天子的权力,说到底,靠的是百姓不造反。”
“秦始皇以为靠长城和军队就能让百姓不造反,隋炀帝以为靠运河和东征就能让百姓不造反。崇祯以为靠东厂和廷杖就能让百姓不造反。都错了。”
“百姓不造反,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还没饿到那份上。一饿到那份上,长城挡不住,军队压不住,东厂更没用。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是被压歪的,也是被饿疯了的人推倒的。”
刘策站了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
站在风口里,龙袍被风吹得猎猎飘动。好半天没说话。
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变了。
不是天子听臣子进谏的神情,是一个学生终于弄懂了老师的意思之后恍然的清明。
“老师,朕懂了。”
“懂了什么?”
“小制衡是靠少数人管多数人,宗室管宗室,言官管百官,说到底还是那几百号人在掰手腕,大制衡是让天下人来管天下人。”
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龙井,一口气喝了半盏。
凉茶入喉,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又从苦里泛起一丝甘。
“朕想明白了,要让百姓能说话,首先得让他们认字。要让百姓能管天下事,首先得让他们知道天下事是什么。要让百姓不当猪狗,首先得把他们当人。”
“所以——”
李晨接上了这句话。
“所以?”
“所以朕要拜苏辙为太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刘策语气里藏着的那股劲,像一把被压了太久的刀忽然出了鞘。
“不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是太傅。朕要把苏辙放在太傅的位置上,让他讲经义,讲历代兴亡,讲他江南二十年教出来的那些道理。朕还要把他说的话记下来,印成书,发到各府州县。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读,让每一个不识字的人都能听别人读。”
“老师写的白杨镇见闻录,楼兰的选举,雍州北的水渠,北大学堂的书架——这些都不是孤立的。把所有这些串起来,就是一条路。”
李晨看着刘策。
不是臣子看天子的目光,是一个种了多年树的人看着树苗开始抽新枝的目光。
“陛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姑祖母在棺材里躺了三炷香,朕坐在灵前想明白了。她老人家拿命替朕挡了一刀,这道门打开了,就一定要往前走。不走对不住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改组朝堂。”
刘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不是换几个人,是把规矩改了。财产登记署要建,周秀娥已经在路上了。吏部考核要加一条,看地方官治理一方百姓的实绩,不只是看他收了多少赋税。御史台要多选几个像苏辙那样的,不要只会弹劾大臣穿错朝服戴错帽子的。”
“这些事情一个月做不完,一年也做不完。但得开始做。不然三年后那帮挖渠的宗室回来,朝堂还是老规矩,还是那一套,他们用不了三个月就能把一切扳回来。”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刘策并肩站着。
窗外,积雪覆盖着皇城的琉璃瓦,远处的街巷里冒出炊烟,是百姓在做午饭。
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在西斜的日头里变成淡金色的雾。
“臣在高昌经常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古以来变法都那么难?商鞅变法,人亡政不息,是因为秦孝公死得晚。王安石变法,人亡政息,是因为神宗死得太早。张居正死后被抄家,一条鞭法名存实亡。变来变去,最后还是老样子。”
“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因为变法的人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反对的人太厉害。是因为变法的根扎得不够深。商鞅变法动了贵族的利益,但他把军功爵位给了普通秦人。普通秦人能靠砍人头换爵位,这条根扎在泥土里,所以商鞅死了,秦法没亡。王安石变法也动了贵族的利益,但根扎在朝堂上,扎在皇帝一个人身上。神宗一死,根就断了。”
“陛下要做的事,要把根扎在泥土里。不是扎在朝堂上,不是扎在天子一个人身上。是扎在雍州北的渠里,扎在白杨镇的选票里,扎在苏辙教出来的学生里,扎在北大学堂的图书馆里。扎在每一个认字的老百姓心里。”
“这样的话,就算有一天,臣是说万一陛下不在了,根还在。渠还在流水,票还在选,学生还在教书,图书馆还开着门。百年之后,规矩已经长成了,再来一帮想扳回去的人,也扳不回去了。”
刘策没有说话。
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炊烟。炊烟从东城升起来,从南城升起来,从外城的贫民窟里也升了起来。千千万万缕炊烟汇聚在半空中,被风一吹,散成一片淡青色的雾,盖住了整座京城。
“朕懂了,真的懂了。”
转过身,坐回御案前。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圣旨。笔尖悬在绢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了。
第一行字。
“朕惟治世之道,在得民心。民心之得,在开民智。民智之开,在兴教化。”
笔不停,墨汁浸进绢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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