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 苏家的门槛(2/2)
苏三太公的茶盏在手里顿了一下。
“这话是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笑嘻嘻说的。但玩笑里头藏着的是真话。刀尖上跳舞的人,笑也得跳,哭也得跳。”
苏伯把笔搁下,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巷子口那些来送礼的人。
“让他们散了吧。贺礼一律不收。帖子留下,名字登记在册,等山长回来过目。还有……”
转向苏三太公。
“太公,沧州刘家那边,您多留意一下。”
苏三太公眉头一皱。
“刘家?他们还有脸来?”
“脸不值钱。太傅值钱。”
苏伯把门房桌上一张新收到的帖子递过去。
落款是沧州刘氏族长刘承业。帖子用词极其恭敬,称呼苏辙为“苏太傅姻兄”,落款自称“姻弟刘承业顿首”。
苏三太公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随手搁在桌角。
“苏太傅姻兄。当年在客栈门口骂子由是逆贼的,就是这位姻弟刘承业吧?”
“就是他。一个字没改,还是那个刘承业。”
“搁着吧。等子由回来再说。他和刘绾二十年在江南私塾教出的情分,不是谁一封帖子就能攀回来的。”
苏伯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听说刘家已经派人往木渎镇赶了。骑快马,从沧州出发走了四天。”
“刘绾那边呢?”
“她还在土坯院子里洗衣裳。门环上挂满了红绳铜钱,一群送礼的人挤在门口。她照常端木盆去井边打水,不慌不忙。”
苏三太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这位夫人比她爹沉得住气。”
“太公。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苏家出了两兄弟。一个在北大学堂教书,一个在天子跟前当太傅。都是大炎一等一的人物。全天下都说苏家风光。但我这两年老觉得心里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
“苏文背后是谁?唐王。唐王手握三十万铁骑,铁路从高昌修到疏勒,博格达峰余脉隧道一贯通,西域和中原就连成一体了。苏辙背后是谁?天子。天子拜他为太傅,把他的言论发到各府州县,连菜市口的供词都抄送天下。”
苏伯顿了顿。
“这两兄弟把天下最硬的软实力和天下最硬的硬实力全占了。太公,你说宗室那帮人恨不恨?就算宗室被发配去挖水渠了,朝堂上那些被动了利益的人呢?江南那些被动了田赋的世家呢?他们能甘心?”
堂屋里安静下来。
连当铺掌柜都听懂了。
苏三太公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是苏辙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最上面那道痕,刻在苏辙殿试那年的夏天。那个夏天过后,苏辙去了京城,革了功名又灰溜溜回来,在老槐树下站了一夜。
“楷模。”
苏三太公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全天下的文人现在都看着苏家。楷模这两个字,好听。但好听的东西往往扎手。越风光,风越大。风大了,树就会摇。”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
远处巷子口那些来送礼的人还在等着。红绸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串无声的爆竹。
苏伯把账簿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那些人大声说了一句。
“都散了吧。苏家不收礼。”
“山长不在,太傅不在,你们的心意老朽代为谢过。”
“回去转告各家。苏家两兄弟的风光不是从祖宗那里继承来的,是自己用二十年苦日子换回来的。菜市口几千人画押画出来的太傅,灵堂上一个扯龙袍的天子硬顶出来的太傅。这个道理你们记着,比送什么礼都强。”
人群渐渐散了。
红绸箱子抬走了,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巷子。
但苏伯知道,这些人还会再来。今天来的只是苏州本地的士绅,等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扬州,杭州,那些宗室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腹地。
来的就不只是送礼的人了。
会是质问的人。是弹劾的人。是拿着放大镜挑苏辙错处的人。
苏伯关上老宅大门,把门闩插好。夕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苏辙那封信还摆在正中央,信封上的火漆在晚霞里泛着暗沉的红光。
“楷模不好当啊。”
苏伯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了一句,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拿起桌上的账簿继续登记帖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