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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7章 言论无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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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爷!您还没说第二回呢!宗室那帮人挖渠,手上磨了多少血泡?”

老张头拿袖子擦了把脸。重新坐下。惊堂木一拍。

“第二回?好!接着讲!”

“说那刘崇德。就是那个在灵堂上逼天子交人的老胖子。到了雍州北第一天,宇文成给他发了把铁锹。”

“握惯了金勺子的手去握锹把,不到一个时辰磨出六个血泡。疼得龇牙咧嘴,问监工能不能换把轻点的。”

“监工怎么说?”

“监工说,锹没有轻的,习惯就好。没人的时候蹲在渠边抱着锹把子掉眼泪,一边掉眼泪一边念叨他那串蜜蜡佛珠。太祖赐的信物,公主灵前断了。佛珠断了,靠山倒了。现在只剩下这把铁锹。”

满堂哄笑。

“再讲那刘文渊。就是那个在灵堂上逼太后滴血验亲的宗正寺卿。到了雍州北分配去搬石头,一块石头六十斤,从采石场搬到渠边三里路。”

“第一天搬了八趟。晚上收工肩膀磨破了一层皮,血把衣服粘在肉上撕不下来。去找宇文成要金疮药。”

“宇文成怎么说?”

“宇文成说金疮药有,但得拿石头换。搬够一百块才给。第二天咬着牙搬够一百块,拿到金疮药已经半夜了。坐在土炕上对着月亮往肩膀上抹药,抹着抹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太后六年前滴血验亲的时候,他自己在案卷上签过字画过押。签完了,忘了。忘了六年前自己签的字,却要在灵堂上逼太后再验一次。”

茶楼里笑声停了。

有人在角落里轻轻说了一句。

“该。”

老张头没理会,继续往下讲。

“那刘世安呢?禁卫军左营副统领,带头拔刀要砍苏太傅的。到了雍州北,安排去挑土方。挑了三天肩膀肿得跟馒头似的,晚上收工饿得前胸贴后背。”

“蹲在灶房门口等开饭。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窝头味儿,肚子咕咕叫。开饭的时候每人两个窝头一碗菜汤。咬了一口窝头,太硬,硌牙。问伙夫能不能蒸软点。”

“伙夫怎么说?”

“伙夫说,这窝头不是给你一个人蒸的,七百户渠工都吃这个。人家老黄头去年除夕连窝头都吃不上。有的吃就不错了,嫌硬就别吃。”

“然后呢?”

“吃了。硬着脖子往下咽。咽完了又去要第二碗菜汤,伙夫说一人一碗。刘世安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当年在禁卫军营里他一句话伙房就得重做一桌。”

“伙夫怎么答?”

“伙夫头也没回,说,这儿不是禁卫军。这儿是雍州北。”

老张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惊堂木重重落下。

“啪!”

“第二回完。第三回讲《水渠记》。渠通那天,老黄头捧了第一碗水,没喝,泼在地上。”

“泼在地上?”

“说了一句。公主娘娘,渠通了,您喝第一碗。”

“雍州北的渠通了。京城的天也变了。列位看官,今日书散场。下回请早。”

掌声再起,比刚才更响。

老张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后台走。背影被烛光拖得老长,拐杖头磕在木楼梯上笃笃笃地响,上了二楼。

台下听客们意犹未尽。

有人还在原地站着回味书里的情节。

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讨论说书人公审的故事。

有人开始扒拉着算账,盘算下回讲《水渠记》是什么时候。

灶房门口,两个伙计靠着门框听完了全场。

年轻些的那个搓着手说:“张爷这书越讲越神了。以前讲三国讲隋唐,好是好,总觉得远。现在讲本朝的事儿,人名地名都听得懂,听着就像发生在隔壁巷子里。”

“那可不。”

年纪大些的伙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三国是古人的事儿,隋唐也是古人的事儿。但菜市口公审是你亲眼看见的,老黄头那碗水是你亲耳听见的。心里踏实。这世道在变好,不是书上写的,是真的。”

年轻伙计点了下头,忽然想起什么。

“那帮挖渠的宗室,三年之后回来,会不会又变回去?”

年长伙计没立刻答话。端起灶台上的茶壶倒了一碗热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三年之后的事谁知道。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什么事?”

“渠还在。渠不会因为谁回来就没了。老黄头今年除夕吃上了白面饺子,以后年年都能吃上。就算那帮人变回去,肚子不答应。变了也没用。”

年轻伙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台上已经开始收拾桌椅,准备迎接下一拨听客。

茶楼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那块陈纲题的红匾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

茶楼后巷的角落里,蹲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

蹲在最暗的地方,脸藏在阴影里。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问:“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全是讲宗室怎么倒霉的。刘崇德抱锹哭那段最毒,传到雍州北,刘崇德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另一个啐了一口。

“一个说书的,嘴这么损。要不要——”

“不要。现在动他是找死。太傅刚从这儿走出去,左都御史题的匾还挂在门上,你没看见?动他就是动太傅,动太傅就是动天子。”

两人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起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茶楼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最后一批听客散了。伙计在擦桌子扫地,老张头一个人坐在说书台后面的椅子上。

手边的折扇摊开着。“言论无罪”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墨光。

伸手摸了摸那块新做的惊堂木。木头温温的,被手心焐热了。

这把年纪膝盖废了半条腿。但这张嘴还能说话。只要这张嘴还能说话,菜市口公审的记录就一直有人念,雍州北那帮挖渠的宗室就一直有人盯着。三年后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抬起头,看向茶楼门外。

京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成橘红色。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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