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9章 父子对话(1/2)
火车忽然慢下来。
汽笛又拉了两声,这次是短促的三声。意思是要进站了。
郭孝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站台上站着个少年。靛蓝棉袍,腰间系着根墨玉带,头发只束了个简单的马尾。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随从手里牵着三匹马。少年站在站台上,仰头看着火车进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爷,是长治。”
李晨也看见了。
隔着双层玻璃,站台上的少年眉眼看得清清楚楚。十七岁了,个头已经窜到大人那么高,肩膀也宽了,站在风里像一棵还没完全长成但已经能扛风的白杨。
火车停稳。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李长治跨上车厢,站在门口行了个礼。
“父亲。郭先生。”
李晨招了招手。
“进来,久安城没事了?你怎么在这儿?”
李长治走进车厢,在李晨旁边坐下。
随从把马牵去货厢安置,火车重新启动。
“隧道打通了,博格达峰的雪水引过来了,开春就能浇地。久安城今年春耕准备比往年提前半个月,种子已经分到农户手里。我出门的时候,农人都在地里等着了。”
“五年了,久安城的春耕头一回不用求雨。把天山的雪水从山那头引过来,今年夏天不会再旱。”
李晨看着儿子。
五年刺史当下来,脸晒黑了,手上有茧子。不是读书人的茧子,是握过锹把的茧子。
“隧道通了,下一步呢?”
“天山隧道。盾构机已经从博格达峰余脉转场过去,墨师傅说歇十天,正月过完就动工。这次不用五年,天山隧道短,三年差不多。”
“盾构机转场花了多久?”
“两个月。拆了装,装了拆,山路太险,有一段是人力扛上去的。”
“谁扛的?”
“墨师傅亲自扛的钻头。说钻头是钨钢打的,磕坏一角整个隧道都得停。他那把老骨头扛着钻头走了三天山路,到了工地放下钻头就倒下了。睡了一天一夜,醒了第一句话就问钻头有没有磕着。”
李晨没有说话。
郭孝在旁边接了一句。
“盾构机是李清晨设计的,墨师傅是跟了王爷十年的老匠。这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隧道凿通了。”
“长治,你在久安城当了五年刺史,眼见过盾构机凿穿大山,但你知道凿山这个道理是相通的吗?”
“什么道理?”
“山是硬的,人心也是硬的。有些人做事,十年凿不开一层石头。有些人天天凿,把一辈子的力气全凿进去,结果一样。不是力气的问题,是工具。”
“工具?”
“你大姐给了你工具,你用对了工具,这是好事。但以后你会遇到没有工具可用的山,那时候用什么凿?”
“用耐心。”
郭孝摇了摇头。
“耐心不够。”
“再加什么?”
“加道理。耐心磨不掉石头,道理能。你跟农户讲道理,说隧道通了就不用靠天吃饭了。农户信了道理,才有耐心陪你干五年。道理在先,耐心在后。”
“你父亲在潜龙城种第一棵槐树的时候,没人信那个破地主院能变成后来的潜龙城。但他讲了一个道理。种树不是为了乘凉,是为了让后面的人知道这里能长树。道理讲通了,人就来了。人来了,耐心就有了。凿山靠的不是力气,是靠道理。有了道理,人跟你干。有了人,山就怕你。”
李长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话。
像是把郭孝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然后抬起头。
“郭先生,我也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郭孝笑了。
“你跟你父亲是不是约好的?刚才王爷也问了这个。王爷用蛋壳回答,臣还没消化完,你又来一个。”
“不是约好的,是久安城确实有人遇到了。”
“谁?”
“张县丞。在久安城干了二十年,管水利。二十年里没贪过一两银子,修了十七条渠,救了不知道多少田。去年冬天病倒了,我去看他,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李长治的声音低下去。
“他躺在床上跟我说,刺史大人,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为什么老天让我得这个病?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车厢里安静下来。
车轮在铁轨上咔嗒咔嗒地响。窗外的残雪已经化干净了,黄土高原上光秃秃的塬子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李晨开口了。
“你张县丞的事,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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