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2/2)
我算啥领导,包达一边往饭桌边上凑,一边摆手,我在苏美洋就是个面儿罩。
他对自己的认知倒是挺清晰。名义上是楚中天的近身,是陆景澄手下审讯科的副主任,是包家二荤铺的少东家——在哪个场子都能坐上席,但真要论实权,就像他自己说的,聊胜于无。不过苏美洋的规矩,面子就是最大的本钱,所以他才能在安置楼里混得跟在自己家似的,到处蹭饭。
这把锤子后来就一直放在韩三炮的战位旁边。三炮轮值的时候把它靠在胸墙上,换岗的时候也带着。别人问他为啥带个铁疙瘩,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万一枪卡壳了,手里总得有个东西。
板垣的白刃冲锋越来越频繁,苏美洋这边吃了几次亏。论单兵白刃功底,关东军常年练拼刺,动作简洁致命,三人一组背靠背配合,一个人捅正面吸引注意力,两个人从侧面同时出刀。苏美洋的守军大多是奉军的军阀兵出身,拼刺刀不是他们的长项,几次短兵相接,每次都要折损不少人。阵亡者的遗体被抬回来,躺在战壕底部,蒙上一块沾着泥浆的帆布——帆布不够用,有时候只能盖住脸,脚还露在外面。
前线士气渐渐低沉。楚中天让包达去组织些好手到一线支援。包达第一个就去找了韩三炮。
所以本应该负责内部防务的韩三炮班组,就出现在了一线的战壕里。
炮击的扬尘刚起,日军的冲锋小队就到了半途。包达从战壕里窜出来,一刀砍在身前,嘴里还在嚷嚷:三炮!你照顾一下我这个残疾人!一瘸一拐,健步如飞。
韩三炮没回话。他左手握着步枪,大踏步冲了出去。有人说过,身大力不亏。三炮骨架宽大,肩背厚实,在战壕里蹲着的时候像一头蜷在洞里的熊,一旦站起来,整个人就压过了胸墙的高度。他跨出的第一步踩进弹坑边缘的松土里,靴底碾碎了半截埋在土里的弹片;第二步蹬在冻土硬壳上,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借力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让他身后的人都愣了一下。
第一个日军冲到他面前。钢盔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嘴唇紧抿,双手握枪,刺刀斜指三炮胸口。三炮左手步枪往外一拨,刺刀偏开——紧接着右手抡起那把重达八斤的钢锤,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钢盔顶上。
钢盔直接被砸出了一个凹坑,凹坑的中心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和脑浆从裂口里喷涌而出,顺着三炮的肩膀往下淌,暗红色的液体在军装的粗布面上洇开,温热,黏稠,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三炮没停步。他就这么一手拨开刺刀、一手抡锤砸下去,横冲直撞,一路无人能挡。有日军从侧面冲过来,刺刀直刺他的腰侧,他侧身闪过,锤子横扫回去,正砸在那人的肩膀上。肩胛骨的碎裂声被爆炸声掩盖了,但那人身体一歪、手臂软塌塌垂下去的样子,所有人都看见了。三炮从两具尸体之间跨过去,脚下踩过钢盔帽檐上那枚铜质五芒星,五芒星被踩变了形,嵌进冻土的裂缝里,又被后来人的军靴踩得更深。
郭老西儿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骂骂咧咧地从战壕里跃出:认识你们俩王八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话音没落,他已经跟在包达身后,刺刀撞上了日军的步枪,两个人刀对刀地绞在一起,刀刃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孙国栋缩在战壕里。他的步枪架在胸墙上,枪托抵着肩膀,左眼贴在照门后方。他的任务不是冲锋,是盯着对面战壕,防止有人放冷枪打中正在冲锋的人。他的嘴里叼着一块肉饼——不是那种家里烙的肉馅饼,而是苏美洋食品厂专门给前线士兵补充营养的压缩肉饼。长条形,用碎肉压制成型,加了盐和糖,嚼起来又硬又咸,但吞下去之后胃里是实打实的。
楚中天答应过他,说给他带肉吃。第二天,后勤的人就扛着几箱压缩肉饼送上了前线。楚中天只说了一句话:管够。于是孙国栋的嘴里就永远叼着一块肉饼,蹲在战壕里嚼着,瞄准着,把对面战壕里每一个探头的钢盔都记在小本子上。他记的是一排排字,每个字代表一个被他打掉的目标。本子的纸张已经被翻卷了边,铅笔头短得只能捏在指尖,但他的字迹依然工整得可怕。
今天,楚中天不在前线。作战室里有事情。
德米特里·沃尔科夫站在苏美洋作战室的中央,身姿挺拔得像一根钉进水泥地里的钢筋。他是苏联远东志愿团苏美洋苏联教导团的总政委,负责全团的政治督导和军事训练。这位高大魁梧的苏联人此刻没有披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只穿着深棕色的呢料军装,腰间佩着手枪,肩章上的红星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面部有常年在战壕里磨出来的风霜痕迹——那是1918年到1920年在白俄战场上留下的,他的左耳在彼尔姆战役中被弹片削掉了一小块,至今缺着一个半月形的豁口。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作战室都安静了下来。
郭司令!沃尔科夫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底部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韧劲,苏联教导团全体官兵请求参战。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但语法工整,用词准确,一听就是在苏美洋待了足够久的那种外国人——足够久到把这里的战士当成了自己的兵,把这座城当成了自己的阵地。我们不是只会教人走队列、教人开枪、教人装炮弹!我们也是军人!是苏美洋的军人!
郭松龄站在作战桌前,一只手按着摊开的前线地图,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的铜扣。他有些头疼。
不是对沃尔科夫有什么意见,恰恰相反,他太清楚教导团这些人是什么成色了——从苏俄内战打出来的老兵,白俄战场上流过血,远东的冻土上蹲过战壕,论堑壕白刃战的经验,整个苏美洋没人比他们更熟。
但问题不在这里。沃尔科夫先生,郭松龄斟酌着用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当然是苏美洋的人。从远东志愿团成立那天起,你们就是。但你同时也是苏联军人。你们如果直接参战——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后半句话不需要说,在场的人都明白:苏联人直接出现在对日战场上,这个责任太大,大到不是他郭松龄一个前敌总指挥能承担的。
沃尔科夫身后,亚历山大·库兹涅佐夫往前迈了一步。这位教导团的副政委是个火爆性子,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天知道一个如此性情的人是怎么被安排去负责高级政工督导工作的——也许是在苏俄内战时,他的政委经历让他学会了在战壕里跟士兵一起冲锋,而不是坐在后方念文件。
他的个子比沃尔科夫矮半头,但肩膀更宽,脖子更粗,整个人像一截被火药熏黑的炮管。郭司令,他的声音比沃尔科夫高了一截,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那谁能下这个决定?是楚天王吗?说完,他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楚中天。
楚中天背靠着窗台站着,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半截,摇摇欲坠。他没有看库兹涅佐夫,也没有看沃尔科夫。
他的目光落在作战室墙上那幅巨大的苏美洋布防图上,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那里。他在等一个声音。不是作战室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是万里之外,大洋彼岸,马掌望台庄园里那台无线电发报机另一头的声音。
库兹涅佐夫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谢尔盖·马尔琴科,教导团基层政委,沉默寡言,平时开会几乎不开口。但他今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沃尔科夫那样沉稳,不像库兹涅佐夫那样火爆,更像是一声积压了很久的叹息。
楚天王,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我在一线蹲了三天——不是坐在指挥所里看报告的蹲法,是趴在前沿战壕的胸墙上,跟士兵们一起挨炮弹的那种蹲法。他的袖口还沾着泥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冻土,那是从前线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洗掉的。
前线的白刃战打得很惨。每一次日本人冲上来,我们都要用刺刀把他们顶回去。顶回去一次,折几个弟兄;顶回去十次,折十几个。我也算打过不少堑壕仗——在佩列科普打弗兰格尔的时候,在喀琅施塔得平叛的时候——这种仗,我们擅长。我们都是老兵,不该蹲在后方等着年轻人用命填,而自己只在训练场上喊口令。
楚中天还是没有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双手,从窗台上拿起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火苗噗地跳起来,映亮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凑着火柴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白刃冲锋的呐喊声从南边隐隐传来,被风吹散了,又被风送回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每个人都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楚中天把剩下的大半截烟在烟灰缸里重重捻灭,烟灰缸底已经堆满了烟头,有些是今天的,有些是昨天的,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抬起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给大哥发个电报问问。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作战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郭松龄按在地图上的手指停住了。沃尔科夫挺直的腰板微微松了一线。库兹涅佐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马尔琴科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楚中天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目光扫过作战室里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在收到回电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下达苏联教导团参战的命令。你们可以去前线看看,但不要带武器——去了,看了,回来告诉我。我大哥在太平洋那头,他是苏美洋的老板。他点了头,我带你们一起冲;他不点头,楚中天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咱们就接着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