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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人定胜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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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倒是挺淡定。他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抬眼看向楚中天:“筷子捏折了,你拿手抓着吃啊?”他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自己的午觉不相干的事,但他的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想让那句话落到楚中天的耳朵里时尽量不带着边缘上的毛刺,又像是给自己先说出来的话留一道接口,“吃完饭,你去海子里说一声吧。不过我估计他们应该是已经知道了的,只不过摸不清底。”

楚中天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两截断筷,沉默了一会儿。断口处翘起的木茬扎着他的指腹,他没有立刻松开,像是要把这半截筷子在指尖上多停一会儿,才能记住它折断的手感。他放下断筷,从筷子笼里重新抽了一双新的,在桌面上顿齐了,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那截断筷已经替他泄了一道他没来得及安排出口的劲。

芬恩低头吃了几口面,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汤碗喝了一口。碗沿搁回桌面的时候他抬起头,像是那口汤帮他理清了一个念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收拾收拾,咱们去东北吧。大兴安岭有的是吃食,咱们俩老东西就不在城里跟人抢粮食了。”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虚虚一划,划出一道从北京往东北方向去的斜线,“你去海子的时候顺便说一下。”

楚中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过的面,他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才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香港正被另一场风暴盯上。

东南沿海的台风共有五次,其中有两场影响到了香港。南海生成的威尔达台风,七月六日在惠来登陆,强度为热带风暴级,过程雨量九十四点七毫米。街面上积水漫过脚踝,排水沟里漂着折断了半边翅膀的纸壳和从巷口冲下来的旧布鞋,穿胶鞋的行人在屋檐下站了半个钟头,等水退了两寸才继续赶路。

但真正让整座城市绷紧的,是九月这一场。

九月七日,吕宋以东生成台风娜拉,进入南海后向北偏西的方向移动。九月十日晨二时,台风中心在香港以南约两百公里的海面上,中央气象台发出了紧急警报,预计在“宝安到阳江之间登陆”。九龙东端的民居里,有人连夜用木板封了窗,把晾衣绳上没收的衣服拽下来塞进屋里;码头边的货栈提前拉上了铁皮卷闸门。维港海面上的涌浪开始变得不规律,像是有人在海底翻动一层看不见的厚棉被。风从海面上灌进太平山半腰的窄巷里,贴着墙根钻过门缝,把巷口的布幌子吹得平着伸了出去。

山顶普乐道,陈学文那栋别墅的院子里,气压计的水银柱已经掉到了九百七十九百帕。风还不太大,但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已经被压成了一个方向,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翻出浅灰色的背面,边缘不停地往同一侧偏过去。陈学文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然后转身进了书房。他把那件旧呢子袍子披上,走到墙角那只气压计前面,弯腰看了看刻度,伸出食指在那道裂了缝的玻璃格上敲了一下。黄铜的外壳发出很轻的“叮”声,像是一面老钟在提醒一个快要迟到的约定,玻璃裂痕周围的水银柱在柱身中缓缓降了一格。

陈学文直起身,想了想,转头对站在门口的管家说了一句:“把地窖那瓶一九四五年木桐醒上。阿祖今晚可能会来。”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算过、不需要再复核的事。管家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了陈学文一眼,见他站在气压计旁边,日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薄,像是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面。管家转身去酒窖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

陈学文慢慢走上露台,扶着栏杆站定。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风从山脚灌上来,一阵比一阵急,吹得他呢子袍子的下摆往后飘。他看见山下青灰色的维多利亚港上涌起的浪头已经连成了片,一层叠着一层朝岸边推过来,在防波堤上撞碎成白沫;浪声隔了半座山传上来,被风裁成一段一段的,还没落稳就散了。普乐道那几棵老榕树的树冠在风里压得更低了,枝条被扯向同一个方向,枝叶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像是一列正在驶过深冬隧道的火车,又像是有人在远处反复拉着一张不能松手也不能合拢的弓。

夜里十点过后,台风娜拉达到最接近香港的距离。山顶的阵风飙到了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时。风从普乐道那排老树的树冠之间灌进去,贴着地面的缝隙往别墅的砖墙方向挤过来,西北角那扇老木窗的插销早就松了,此刻被风像开合器一样反复掀动,每一次吹开都带进一阵长长的、打着旋的啸音,撞上窗框之后又反弹回院子里,像是有谁在门外站了很久了,隔一会儿就用力推一下那扇半掩的木门。壁炉里的烟被风压得倒灌回来,炭火在炉膛里被逼得翻了几翻。陈学文靠在沙发上,裹着那条灰毛毯,咳嗽了半分钟,咳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有一丝很淡的血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只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李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他身后的灯影晃了一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摆和肩膀上的面料被雨水洇出一道一道的深色水痕,水珠顺着衣领往下淌。他看见陈学文裹着毛毯靠在沙发上,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跟着进来的楚河说了一句:“开车,去医院。”楚河没有多问,转身去发动车子了。

陈学文入院时体温三十八点二度。对于一个近八十岁的老人,这已经是需要密切关注的临界值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每隔几秒暗下去又亮起来,把护士站的台面和墙上挂着的值班表照得一明一灭。护士先给他测了血氧,又上了心电监护仪,电极片贴在他胸腔和肋骨的侧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延伸出来的导线和附着在导线末端的小装置,又抬起目光,看护士怎么调整氧气管的接头,没再说话。

到了后半夜,体温降下来了一些。负责值班的护士在记录单上写了个折返的曲线,把笔搁在病历夹面上,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值,确认没有波动,才把灯调暗了退出去。

陈学文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病房的窗帘拉了一半,窗玻璃上挂着一层从关紧的窗缝里渗进来的薄水汽。他侧过头,看见守在床边的是他的三儿子陈振华。陈振华坐在那张靠墙的硬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停在苹果皮和果肉之间,还没切断,像是他削到一半看见父亲醒了,手就停住了。苹果皮从刀口处垂下来,薄薄一圈,带着一点果肉的边角,挂在指节旁边微微晃荡着。他眨了一下眼,往陈学文那边凑了凑:“阿祖刚走,他说那瓶木桐等你好了再开。”

陈学文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搁着那瓶一九四五年木桐。酒瓶外裹着一层旧包装纸,边角已经被揭开了,露出底下深色的瓶身,酒标上贴着几片残存的红印,看得不太清楚了。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去拧,只是把视线平平地落回床头柜边沿的某个角度上,咧着嘴笑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角边挂住了,又轻轻放下来,没出声,也没再侧过头看那扇已经合拢的病房门。病房外的走廊里,夜班护士刚从护士站打完一页记录,翻完那页纸,把它压回值班日志的夹面里,日光灯管在头顶轻轻响了一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风雨比夜里小了一些,雨线从窗玻璃上滑过的声音也渐渐轻下去了,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松开了一只攥了一整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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