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猪油斋(2/2)
傻佬泰蔫头耷脑地把目光从串爆身上收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认。”
李祖点了点头,像是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姓名和日期,合上笔帽:“好。认错就要罚。”他转头看向串爆,“串爆,安排兄弟,一人打他一拳。”
这种惩罚方式其实挺神奇,因为从中可以看出一个人得不得人心。大家排队上前一人打一拳,你要是仇人多,活活打死也是可能的;但要是人缘还不错,打完跟按摩差不了多少。傻佬泰跪在原地,然后和联胜串爆堂口的兄弟们开始排队上前,有人挥拳的时候没用全力,拳头落在他肩膀上的声音闷而不重;有人打完之后还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完过场就退了。等到最后一拳打完,傻佬泰鼻青脸肿地跪在那儿,嘴角破了皮,眼角有一块淤青,但他咧嘴笑的时候,牙齿还是白的,像是刚被人用拳头搓了一遍澡。他嘿嘿傻乐,像一条刚被淋了一身水、甩了甩毛又继续往前凑的狗。
李祖也看乐了,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手背朝傻佬泰的方向摆了摆:“起来吧。荣哥一把年纪了,被你连累得在这里跪这么久。”
跛荣在旁边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那条短腿的支撑比另一侧慢了半拍,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朝李祖微微欠了一下身:“谢谢三太子!”
李祖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傻佬泰:“还做不做面粉了?”
傻佬泰嘿嘿乐着,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血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不做了。肥仔坤那个王八蛋给的价格太高,根本不怎么赚钱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扯着疼,嘶了一下,又接着笑。
李祖看着他这个憨头憨脑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他现在非常确定,这家伙就是典型的面带猪相、心中嘹亮——外表看着像一截被劈歪了的木头,内里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接上了该接的节口。于是他开口道:“那我多交给你一样任务——所有买了套餐的人,可以去我们的可乐厂接一水壶可乐。这事情你负责,怎么样?”
傻佬泰双眼一亮,那股挨了打还坐在原处没起身的松弛劲像是被拧了一下开关,整个人从地面往上弹了一截:“那我们合和图是不是也可以去拿货卖?”
李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当然。我跟合和图可是老交情了。”他说完,没管面露兴奋的傻佬泰,回头对雷洛说:“阿洛,分货跟记账的事情,你安排人来管,怎么样?”
雷洛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夹到耳朵后面:“好,我让冯家三兄弟来做。”
李祖有些好奇地转过身:“冯家三兄弟?谁啊?”
项燕在旁边笑了,替雷洛解释道:“是帮阿洛收规费的。老大叫冯济,外号猪油斋;老二叫冯九,外号沙皮狗,是东联社坐馆;老三叫冯四喜,外号羊咩东。”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把这些名字从嘴里过一遍,发现它们连起来确实有点不好解释。
李祖听得有点懵,他数了数名字,又数了数外号:“老大叫冯济……这听着还挺有文化的。咋老二叫冯九?老三叫四喜?这名字取得到底是按什么顺序来的?画风这么不统一吗?”
一直坐在一边没说话的龙根笑了。他放下手里那杯已经喝见底的奶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开始讲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往外讲的掌故。
这仨兄弟是广东移港的底层家庭出身,父母开赌档起家,哥仨从小在赌档里长大的。老大出生的时候,他爹正在赌档里摸牌,手下人跑进来喊“生了,仔!”他爹低着头,手指搭在牌面上,掀开一看——幺鸡。他连眼皮都没抬,随口扔出一句:“叫冯济啦。”然后继续打牌,幺鸡在他指间又被翻了一面,像是这名字和那张牌一样,落在桌上就不打算再收回去。老大就这么定了名,后来混江湖,因为属猪,粤语里“济”和“斋”音相近,而“斋”在江湖切口里又有“老炮、老混子”的意思,时间久了就没人叫他冯济,都叫他“猪油斋”了。
轮到老二出生的时候,他爹正在推牌九。牌九里“九”是常客——至尊宝之外,天九牌里九点配成对就是“杂九”,单张走也是常见牌面。老二落地,爹手里正好捏着一张九点,头也没回:“叫冯九。”干脆利落,连第二个字都省了,像是不需要为一张牌加上更多解释。老二天生老相,满脸皱纹,皮肤松垮,笑起来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像一只趴着的沙皮狗,外号就这么定了。
老三出生的时候,爹终于胡了一把大的——大四喜。东南西北四风齐全,麻将里最大的牌型之一,胡牌的时候估计把桌子都拍响了。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这个叫冯四喜!”老三就这么定了名,比两个哥哥多了一个字,像是那副牌的手气多留了一口气,多喘了半秒。后来叫“羊咩东”,是因为老大属猪,老二属狗,老三属羊。
李祖听完,脸颊抽动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夹着烟的指间夹了太久没抽,烟灰已经积了快一寸,弯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弧度。他低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的感叹:“没文化……真可怕。”
桌上的烟灰缸边沿还留着刚才那块黄油饼干的包装纸,被邓肥揉成一团搁在那里,纸角的折痕还带着他手指的余温,像一张没打好的草稿,他又在偷吃里面的巧克力了。
茶果岭院子的门廊下,日光落在水泥地上,在地面那道裂缝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光线自己选择绕过了那道缝,继续铺向屋檐的另一侧。
远处,有人正在把几只新到的可乐瓶箱子从卡车上卸下来,瓶底相碰的声音沿着墙根传过来,在人耳里磨成一阵细碎的、空旷的响动,像是在试一间空置了太久的屋子里的回音,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又轻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