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逃港(1/2)
五月初,港督柏立基确实没看懂陶着那一手撤哨的操作。在他收到的全部报告中,没有任何一条能说明中方主动撤掉边境岗哨的逻辑——边防撤了,口岸空了,铁丝网卷到路边堆着,人潮一夜之间涌过深圳河。他坐在港督府的书房里,把几份汇总的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让秘书转接布政司署。
他公开表示英国政府对这种大规模的逃港事件也十分疑惑,要求香港方面进行详细报告,甚至请了英国军情五处协助调查。注意,是请英国情报机关,不是请广东省政府——这个细节很关键:港英第一反应是把这事当而非饥民求生来处理。在他们看来,中方的撤哨行动更像是某种有组织的人口输送,而不是基层干部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变通。
他下令组织大规模搜查。除了被称为穿山甲的巡逻郊野村庄的警员小组,一批便衣警员也被派到新界调查从内地偷渡来的非法入境者。直升机从启德机场起飞,沿着深圳河贴地飞行,桨叶的声响压过水面的风声,把河岸两侧的人影驱散成一片散落的黑点,又在下一个弯道重新聚拢。被称作移民局的香港人民入境事务处专门成立了调查组,对逃港者逐一登记审查——登记过后,再到香港人民入境事务处请求签证,由调查组认可,三个月后就可以领取正式身份证。
五月前十天,约一万名逃港者在香港被捕,基本都是广东人。他们被从新界的村落和山脚草棚里带出来,排着队登记姓名、籍贯、来港时间,然后发放临时收容编号。有人的编号写得潦草,登记员把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划掉了重写;有人报完籍贯之后被问到来港原因,嘴唇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登记员没追问,只是继续往下写。
但柏立基没想到的是,一九六二年四月一日刚刚升任香港岛总探长的雷洛,和九龙总探长蓝刚,第一时间不是去新界抓人,而是去了结志街。两人下车之后穿过美记一楼的门厅,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上楼梯的时候蓝刚的手扶了一下栏杆,雷洛没有扶,步子不停。到二楼的时候门已经半敞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已经聊了一阵了。
李祖办公室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墙边的椅子上坐着霍英东,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搁在膝盖上没有喝。包玉刚靠在窗台边,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没有看人也没有看窗外的街面。项燕坐在靠里的沙发上,旁边坐着陈学文的长子陈振东。李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前那把待客椅上坐着两个上了年纪的人——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端正;另一位穿着深色对襟衫,袖口翻了一道,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手指搭在膝盖上,骨节粗大,看得出常年在桌案上写字。
李祖看到雷洛走进来,咧嘴笑了,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见到他。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语气随意但带着一种你来了就好的笃定:别人都说雷老虎现在威风八面,春风得意。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雷洛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先侧过身让蓝刚进门,然后自己跟进来,把外套的扣子解了一颗:我是三太子在香港的第一个朋友的嘛。朋友当然只讲交情了……讲对错是法官的事。况且阿祖做的事情一向都是对的,我不帮你难道帮那些鬼佬啊?
李祖笑呵呵地对身边那个人说了一句:怎么样,陈会长,我说过阿洛是自己人的吧?说完他也没等那人回话,转头对雷洛和蓝刚介绍道:阿洛,阿刚,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这位是陈耀彩陈生,港九工会联合会会长。这位是高卓雄高生,中华总商会会长。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们是同乡来的。
霍英东在一边眨了眨眼,放下了那杯一直没喝的茶:我记得阿洛是潮汕人吧?陈会长是宝安人,高会长是南海人——你这怎么论的同乡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账算得不对的好笑。
李祖吸了吸鼻子,叼上根烟,火柴在指间划了一下,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他把烟拿下来,语气坦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认定的事:那还不都是广东人?在我这个山东人看来,你们都是老乡啊。他说得理直气壮,项燕在一边咧了咧嘴,像是没忍住要接话,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个方向:阿祖……你什么时候成了山东人了?
李祖得意洋洋地瞥了项燕一眼,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法:我爷爷在山东长大的,我爹在北京长大的。所以我可以是山东人,也可以是北京人。他把烟叼回嘴里,烟雾又冒出来一截,像是一个小型的闭幕礼花。
陈耀彩在一边调笑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顺手接过一根线头又往另一个方向扯了一下:那你是不是还可以是美国人,还可以是香港人啊?
李祖叼着烟想了想,烟雾从嘴边散开又聚拢,他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真不行的笃定:美国人就算啦。黑头发黑眼睛,也不像美国人啊。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还是香港人吧……就当我入赘静姝家了的嘛。
高卓雄闻言忍俊不禁,笑声在办公室里荡了一下才收住:阿祖,你这么说,不怕芬恩先生骂你啊?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用这个动作把笑意稳住了。
李祖瘪了瘪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转了一下烟头让它自己熄灭,声音里带着一丝这事我最有发言权的无奈:我爸才不操心这些呢……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例子来说明他爹现在到底有多不管事,昨天我跟我妈打电话,你猜我爹现在在干啥?一群人都很好奇芬恩这位传奇大佬现在在做什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祖身上。李祖悠悠地叹了口气,像是自己也被这个答案镇住了:他在大兴安岭的林子里,找到好几个松鼠过冬存粮的树洞,然后他都给掏了……然后好几个松鼠现在赖上他了,跑到他屋里过冬……我妈嫌弃他,让他自己一个屋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霍英东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肩头还在抖;包玉刚靠着窗台,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一只手按着腰侧,像是怕自己笑岔气;连最稳的陈耀彩都忍不住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
笑声渐渐歇下去之后,还是最年长的陈耀彩最先收住了表情,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屋子重新划定一下句子的边界:好了……好了。芬恩先生毕竟是前辈,大家要保持尊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笑归笑但不能太过分的分寸。
李祖撇了撇嘴,把烟搁回桌沿上:“陈生高生,你们以后管我爸叫李富明就好,他喜欢中国人这么叫他。芬恩那是外人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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