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鲁警(2/2)
说的李振邦直咽口水。他站在摊位前面,手里攥着那袋烙饼和油条,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他从小在香港长大,吃的是妈姐做的中西合璧的家常菜,煎饼卷大葱这种东西他只在爷爷嘴里听过,从来没有亲自卷过。端木厚刚才那番话像是一只手伸进他的胃里,把里面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搅动了一下。
满心期待的李振邦把饼摊在桌子上。那是一张旧木桌,桌面被反复擦过,木纹清晰,边角有一块被菜刀剁出来的旧印子。
他把一张烙饼摊平了,饼面还带着热度,边缘有一点微微卷曲。他想了想,先把切碎的牛杂撒上一溜。端木厚刚才已经切好了,牛肚、牛肠、牛肺混在一起,淋了一勺卤汁,碎末还带着热气,从饼面上冒出一小团白雾。
他再放上油条跟葱。油条是从天津老板那儿买的,刚出锅不久,表皮还脆着,掰断的时候能听到一声轻响。葱是端木厚从三轮车底下抽出来的,葱白粗壮,葱叶还带着水汽。他把这些码好之后,得不算好看,饼皮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收口的地方有点松,但他自己觉得还行。
端木厚见状乐道:“嘿!要不说阿振是山东人呢!不用教,天生就会卷饼!”
他站在三轮车旁边,两只手叉着腰,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像是看到了一件让他觉得很对味的事。
油条老板凑趣道:“嘿!振哥!明天我给你带点儿炸小鱼儿,您拿那个卷饼,尝尝到底是天津的好吃还是山东的合口儿……”
他说话的时候把铁丝篦子里那根炸过了头的油条捡出来放在一边,那是他打算自己吃的,不卖了。
李振邦三口就把一个卷饼给吃完了。他咬第一口的时候饼皮破开,里面的油条和牛杂一起露出来,卤汁从缺口处渗出来沾在他嘴角上,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又咬第二口,第二口把油条咬断了,油条里的空气被挤出来,发出极轻的一声“噗”,他嚼了两下咽了,第三口把剩下那截卷饼全部塞进嘴里。他吃完之后冲正在炸油条的小老头拱拱手道:“那我谢谢您啦!”
这边儿正聊着呢,冼景灏带着邹绍桢和仨女的来了。冼景灏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谁在他屁股后面点了根火柴,他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串在指间晃荡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一惊一乍地道:“我靠!阿振,你这是什么吃法?”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拿李振邦剩下的三张饼。那三张饼还叠在桌角的袋子里,袋口敞着,饼边露在外面。李振邦手比他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但落点很准,刚好拍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位置,拍出一声脆响。李振邦骂道:“自己买去,一共三步路!”
冼景灏转头一看,可不嘛,卖烙饼的阿婆、炸油条的大爷、卖牛杂的端木厚,他仨是挨着的。阿婆的推车、天津老板的油锅、端木厚的三轮车,在巷口那排路灯底下排成了一排,中间间距不到三步。
他转头就要了十张饼,又要了五根油条,端木厚给他切了牛杂和卤肉,阿婆给他递了两根葱。一帮人笨手笨脚地学着李振邦卷饼。冼景灏卷的第一个饼,饼皮太薄,牛杂放多了,卷到一半就撑破了,卤汁从破口里流出来滴在他手背上,他骂了一声拿嘴去舔,舔完之后继续卷第二个。
邹绍桢卷得比他有耐心,饼皮摊得很平,馅料码得很齐,卷出来的饼像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但收口太紧,咬第一口的时候饼皮在嘴外面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油条掉出来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桌面上的油条,捡起来塞回嘴里。阿霞跟崔佩茹换了衣服梳了头,两个人各拿着一张饼在手里比划,卷了半天也没卷出个样子来,最后干脆放弃了,把饼撕开夹着牛杂吃,省事。
江青铁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白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系着,,应该是刚从警署出来直接开过来的。他下了车,关车门的动作不急不慢,站直之后先看了一眼青丝缘门口那桌人,然后走过来,开场同样是那句话:“振哥……你们这是什么吃法?”
李振邦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他把嘴里的卷饼咽下去,拿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朝正在烙饼的阿婆那边撇了撇嘴,下巴点了一下,没说话。
江青铁的目光朝阿婆的烙饼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李振邦手里那个吃了一半的卷饼,福至心灵地加入了卷饼大军。他转头冲阿婆那边扬声道:“阿婆!给我来两张……”
他走过来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拿了一双筷子,在李振邦对面坐下来。阿婆把烙饼递过来的时候他接过去先摊在桌面上,然后拿筷子把端木厚切好的牛杂夹了一溜码在饼面上,再放油条,再放葱,卷法跟李振邦几乎一样,收口的时候手指捏了两下,捏得比李振邦还紧一些。他卷完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脸上露出一种他很久没露出来的、像是从旧记忆里翻出了什么东西的松动。
李振邦诧异地发现,江青铁卷饼卷得居然挺像回事儿。他手上那套卷法跟端木厚刚才讲的朝天锅路子几乎对得上,先放杂碎再放油条,饼皮收口的方向也是从上往下兜而不是从下往上叠,这种细节不像是看一两眼就能学会的。
看到李振邦看自己的目光,江青铁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沾的卤汁,道:“我都快忘了,我也是山东人……这吃法儿,以前我爹做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尾音往下沉了半拍,像是把那句话放出来之后自己也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才把它收住。
李振邦这才了然。他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些关于香港警察构成的文章,但那时候他只是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太远。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江青铁一边卷饼一边告诉他,香港警察里山东人确实是主流,在水警里更多。那些山东人大多来自威海,所以香港人喜欢称他们威海卫警察、鲁警、D组。
其实他们不一定都是威海人,威海是港口,各地过去讨生活的人本来就多,加之上个世纪威海有英国租界,英国人在租界设点招工,所以就有了大量青壮南下香港当警察。
陆上警察因为需要懂粤语,市区军装、CID、普通巡街警员还是广东人占主流,不过冲锋队、交通部、港督府守卫、新界陆警,还是有大量山东人。
大规模内地招募截止到五十年代,现在已经不再去山东招人了,警队里的山东裔学员基本都是鲁警二代、三代,在香港土生长大,父辈当年是在威海卫报名来港的。
李振邦把第五个卷饼咽下去,拿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已经不太烫了,碗沿上凝着一圈薄薄的豆皮,他喝的时候用嘴唇把那层豆皮蹭开,豆皮滑进碗里卷成一团。他把碗搁回桌面上,对江青铁问道:“江sir……找我有事?那仨通缉犯的事还没搞定吗?”
江青铁正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他嘴里那口卷饼塞得有点多,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了,又喝了口豆浆顺了顺气才开口。
他把碗搁回桌面,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那道旧木纹的缝隙里来回蹭了两下,道:“不是他们仨的事……你嫂子去了一趟警署,港督府跟一哥的电话都打过来了……还有什么搞不定的?吓得我一个礼拜都没缓过神啊……”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苦笑,嘴角往下撇着,那道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一种他确实被吓到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儿后怕的东西。
李振邦对于他说自己被吓得一礼拜没缓过神这事儿,当然是不信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江青铁是反黑组高级警司,干这行干了十几年,在四大探长时代的街面上走过夜路,在1974年之后的风口浪尖上站过队,什么场面没见过。
上次在青丝缘门口被胡须勇黄俊和傻佬泰三个人一起堵住的时候,他虽然头皮发麻但也没有真慌,一个礼拜没缓过神这种事不像是他会干的。李振邦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没说话,但那道笑意还挂在脸上。
江青铁看他没接招儿。他把手里那半截卷饼搁回碟子上,手指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接下来那句话在桌面上放平了,然后他索性直接开口道:“我呢……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做警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李振邦,落在桌面上那碟还没吃完的牛杂上,像是要把那句话放出来之后先让它在空气里走一段,等对面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去接。
李振邦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停住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早晨的日光从东边那排楼房的缝隙里照过来,落在桌面上那道旧木纹上,把那道裂纹里的深色照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然后抬起头,看着江青铁那张被早晨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