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二哥(2/2)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尾音有些发飘,像是刚从一个他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的场景里走出来。
李振邦呵呵一笑道:“不用谢,好好念书!”说完,他看了眼李甜,语气比刚才放柔了一些,像是怕她还没缓过来:“你也是!”
李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落点很稳,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刚才那声没能说出口的谢接住了。
第二天,李振邦照旧把端木慧颖送到了深水湾。
早晨的深水湾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海雾,雾从海面上漫过来,贴着地面铺到院子里,把那棵老樟树的树根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蹲在花圃旁边拔草,脚边搁着一只旧铁皮桶,桶里装着半桶拔下来的杂草和碎叶。
旺财趴在廊下,下巴搁在前爪之间,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天狼蹲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耳朵转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院子四边的动静一一确认。小白和听蕉在花圃边上互相追着跑,小白跑得快,听蕉追不上就停在原地叫两声,小白听到叫声又折回来从它身边绕一圈,两个来回之后两只小狗都喘得吐舌头,趴在廊下的地砖上歇了。
李振邦在院子中间那片空地上把晨功做完。他扎马步的时候芬恩没有过来指点,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落点很稳,像是在用目光检查一道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旧工序有没有走偏。
李振邦练完之后收了功,拿搭在廊下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毛巾是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软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擦了两把,把毛巾搭回扶手上,走到刚在躺椅坐下的芬恩旁边道:“爷爷……我打算去考警校……”
芬恩正往紫砂壶里放茶叶的手微微一顿:“你爸让你去的?”
李振邦摇摇头道:“不是,是西九龙一个高级警司,叫江青铁,他觉得我是当警察的料,我觉得当警察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芬恩的手指捏着一小撮茶叶停在壶口上方,茶叶有几片已经掉进去了,有几片还夹在他指间。他停了一拍,把手指间那几片也丢进去,拿暖瓶给壶里倒上水。热水冲进壶里的时候茶叶在壶底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来,汤色一点一点地变深。
他坐到躺椅上,把壶盖盖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道:“想做就去吧!做的不开心就辞职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今天天气差不多的事。
李振邦应了一声,转身往院门口走。他路过正在扎马步的端木慧颖身边的时候,冲她笑着点点头。端木慧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两条腿分得很开,膝盖弯曲,重心压得很低,整个人像是一棵刚被移栽到花盆里、根还没扎稳的小树。她看到李振邦那个笑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那个笑容的弧度里读出了某些不太对劲的东西——那里面有“我要走了”的轻快,有“你慢慢练”的幸灾乐祸,还有一点“我先撤了”的得意。
端木慧颖咬了咬牙。她冲李振邦翻了个白眼,那一下翻得很彻底,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来,整张脸写满了“我不想搭理你”。她保持马步的姿势没有动,但脚底下那几块碎石被她碾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李振邦没有停步,径直走出了院门。身后传来芬恩的声音,是说给端木慧颖听的:“丫头,别分心,膝盖再往下沉半寸,脚跟踩实了……”
真洁子坐在芬恩旁边的躺椅上。他今天穿了一身纯白色的道袍,腰间还是扎着那条大红色的腰带,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邦尼刚泡的,杯沿冒着细密的热气。他看着李振邦离开的背影,那个背影已经走出了院门,在门口那条碎石路上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在芬恩面前很少拿出来的、像是跟老友聊天时才会有的松快:“振邦……确实有个二哥样儿……”
他说“二哥样儿”那三个字的时候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平,像是在替一个他刚看明白的年轻人盖一道印。
芬恩双眼微眯地盯着端木慧颖。她的马步比刚才稳了一些,膝盖也往下沉了半寸,脚跟踩实了,重心从两条腿的中间往下落到骨盆的位置。她额角的汗顺着腮边往下淌,滴在浅灰色的短袖衫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咬着牙没有动,两条腿的肌肉在裤管言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很重,从胸腔最底下掏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往躺椅里陷了半寸。他道:“可惜命苦……总爱给自己加包袱……”
他说“命苦”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露出来的、像是把一段旧账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的东西。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嘴上说出来的多得多,早产两个月的药浴,十几年的木桩,十六岁那年停掉的药罐子,还有那些他从来没有跟李振邦讲过的夜里。他把那些东西按在“命苦”两个字底下,没有再往外翻。
江青铁接到李振邦的电话之后,兴奋异常。
他当时正在西九龙反黑组办公室里翻一份社团活动报告,那是一份关于和联胜最近在旺角一带新增档口的初步调查,纸页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台黑色拨号内线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拿起听筒,听到李振邦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说了几句之后他连应了三声“好”,挂掉电话之后他把那份报告合上搁在桌角,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西九龙的午后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把他刚才翻过的那份报告照得发亮。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关上房门,拿起黑色拨号内线电话,拨通黄竹坑警察训练学校训练组。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人接起来。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尾音往上挑着:“麻烦找林景棠总督察。西九龙反黑,江青铁。”
片刻,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江Sir。”
“景棠,跟你知会个投考见习督察的后生,叫李振邦。身手极好,屯门那边的风波你多少听过,他在江湖上分量不一般。笔试面试全部照常,规矩半点不动,不会为难你们。”
江青铁顿了顿。他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压得低了几分,是熟人之间才会有的叮嘱:“这人背后有家底。我怕后续政治部那边来翻档案、挑毛病。真要是有人来找他麻烦,你多帮衬一二,提前递个消息。”
林景棠在听筒那头安静了一瞬。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指节敲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是落在同一个位置上。他能听懂江青铁的意思,但是底线不能破。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的落点都卡得很准:“我晓得了,江Sir。考核一概按章程走。你交代的,我会留心。但此人情况特殊,按规矩,我必须向训练处报备,材料一样要抄送政治部,流程不能省。”
江青铁闻言微微一怔。他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那声笑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还是想试一下”的松动:“我懂,规矩就是规矩。你按制度办事。我只是托你多留意。”
“明白。”
挂断电话之后,林景棠把听筒搁回机座上。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铺开内部备忘录,笔尖在纸面上落下,一笔一划地写下那次通话的内容。他写得不多,但每一行都很清楚:写明李振邦报考见习督察、江青铁的口头知会,备注候选人社会背景复杂,随后走内部渠道上报训练处,副本送政治部备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操场上传来一队学员跑操的脚步声和号子声,从远处传过来又被墙壁削薄了一层。
江青铁打这个电话,其实是因为他知道李振邦是有背景的,但这个背景具体情况他又不清楚。
七十年代皇家香港警队,政治部眼线遍布。李振邦家有江湖关联,他怕政治部那帮家伙找茬。所以他选择找老熟人林景棠打个招呼,意思是政治部有什么动作的话,让林景棠给他报个信儿,他好想办法。
他在警队干了这么多年,知道政治部的能量不是他一个高级警司能扛得住的,但他想试试,至少递个话,让对方知道李振邦不是没人管的。
但林景棠比他明白。这种事儿你能想什么办法?你江Sir要那么大晒能左右政治部的决定,那政治部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所以这事情必须得一五一十的上报,否则这不知道有多大的锅从天而降的时候,他一个总督察加上江青铁这个高级警司真不一定能抗住。
毕竟香港还是英国佬当家的,他林景棠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就是一条底线——该报的报,该留的留,不替人扛事,也不给人挖坑。他把那份备忘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行都写清楚了,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信封里,用胶水封了口,搁在待发文件篮的最上面。
但林景棠没想到的是,他不敢做决定的资料递上去之后,政治部也不敢做决定。
港警政治部属于皇家香港警务处,归警务处副处长管辖,是警队里面一个部门,有警察编制,有华人探员。他们的总部设在港岛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楼外墙刷着灰色涂料,门口没有挂牌,进出的人穿着便装,看上去跟普通公务员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的源头是1934年MI5在香港设立的安全联络办公室,战后改组并入警队。受MI5远东部门指导、派驻联络官,情报要同步报送军情五处,港督身边还有MI5派来的政治顾问,能直接干预政治部的大事。
简单讲,这帮人其实是军情五处的底子。他们对李振邦家里的了解可不是江青铁跟林景棠俩人能比的。
政治部档案室里关于李家的卷宗从1930年代就开始建了,最早那几页是手写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过太多次,磨出了毛边。里面记着李心铁、李光明、李念明、李富明,记着洪门、致公堂、白头山、美记、黑水,记着苏美洋、瓜玛岛、安那康达、摩根、杜邦。每一份卷宗都标注着阅读等级和流转路径,有的页面上还留着不同时期不同人的批注,字迹深浅不一,像是在同一张纸上叠了很多层旧印记。
所以这份资料层层上报,直接摆到了警务处长施礼荣的面前。
施礼荣的办公室在警察总部大楼的顶层,窗户朝南,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一角。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从训练处转过来的备忘录和政治部附上的背景摘要。摘要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每一行都是经过政治部筛选和批注的。他把那两页纸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海面上有几艘货轮正在缓缓移动,船身低低地压在水面上,吃水线很深,甲板上堆满了货箱,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海风吹散了,融进灰蓝色的天幕里。
“处长,这个李振邦背后的李家,牵扯的势力已经超出香港本地范围。我们没有权限自行处置。”政治部主任詹姆斯?莫林说道。
施礼荣指尖敲着桌面,缓缓点头。“我知道。整理完整评估报告,呈交港督办公室,同步送往伦敦。在收到伦敦指示之前,只做监视建档,不要主动接触,不要擅自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