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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大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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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邦站在原地,看着洪振涛转身离去的方向,觉得这个黑脸的家伙好像不怎么会笑。他的嘴角往上翘的时候,两颊的肌肉绷得有点紧,眼角的纹路也没有跟着舒展开,那个笑挂在他脸上像是贴上去的,跟他的脸型不太搭。他笑起来真难看。

不过,上大课能有什么惊喜?又不是没上过。他在崇基学院上了四年课,从中文系的训诂学到通识课的生命科学导论,什么样的课没见过。

有的教授照着讲义从头念到尾,念到一半自己都打哈欠;有的教授在讲台上手舞足蹈,把黑板敲得咚咚响,粉笔灰落了一身也不管;有的教授讲着讲着就歪到别的话题上去了,从唐诗跳到隔壁饭堂的叉烧好不好吃,再从叉烧跳回唐诗,中间那段跑题的内容比正课还长。

上大课能有什么惊喜,最多是教授讲得有意思一点,或者教室里坐了个好看的女同学。

第二天,李振邦在宿舍里对着阳台练完早功。那间单人宿舍朝东,阳台外面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山脊线,晨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把阳台栏杆的影子拉在水泥地面上,一道一道的,像是一排还没对齐的旧标尺。

他练完功之后去食堂吃了口饭。PI班有单独的食堂窗口,不用跟学警挤大食堂,窗口里的菜式比大食堂多两样,多出来的那两样通常是煎蛋和火腿,煎蛋的边沿煎得焦脆,火腿切得薄,两样东西搁在碟子上,热气从碟面升起来,被食堂的排风扇抽走了大半。

他吃得快,三口两口把煎蛋和火腿扒完,又把粥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站起来把碗碟搁在回收架上,溜达着往大礼堂走。

一些通用的课程,是学警和见习督察一起上的。大礼堂在教学楼旁边那栋独立建筑里,门口有三级石阶,石阶边沿被无数双脚踩出了圆润的弧度,门框上的油漆从深棕色刷成浅棕色又刷回深棕色,一层盖一层,边角处能看出好几层颜色叠在一起。

礼堂内部是阶梯式的,几百个座位排成扇面形,座椅是木制的,椅背上有几道被刻刀划出来的旧痕,有的是名字缩写,有的是日期,有的是看不出意义的符号。讲台在最低处,讲台后面是一块巨大的白幕,幻灯机搁在讲台旁边一张小推车上,镜头用一块旧绒布盖着。

李振邦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他把笔记本摊开搁在膝盖上,把钢笔放在本子中间那一页的折痕上,然后就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这是他常年练出来的本事,坐着、站着甚至扎着马步都能眯一觉。他小时候在太平山的院子里扎马步,李祖蹲在旁边抽烟,他在扎马步的间隙里打盹,李祖抽完一根烟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应得比谁都快,眼睛睁得比谁都大,李祖一直以为他全程都在认真站桩。

在崇基学院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眯觉,教授点他名字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答完又坐下继续眯。他这也算个特异功能了。

礼堂里逐渐坐满。学警们坐在前半区,PI班坐在后半区,两拨人中间隔了三四排空椅子。学警的座位方向传来一片嗡嗡声,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把脚架在前排座椅的横杆上,鞋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PI班的座位方向安静一些,大部分人都在翻笔记本或者看讲义,有几个人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等到讲台方向传出一阵高跟鞋声,礼堂里发出一阵低声惊叹。那阵惊叹从后半区先响起来,几个PI学员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在讲台方向上停了一拍,然后从他们的嘴巴里冒出一声压抑的吸气声,那个声音不大,但几个人同时发出来的时候就汇成了一小片动静。学警那边也听到了,前排有人回头往后看,一看之下也把目光拉过去。

李振邦才睁开眼。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些人为啥要发出那声惊叹。

讲课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御姐。黑长直的头发从头顶披到后背,中分,发尾齐整地垂在肩胛骨下方,发质很亮,在礼堂的日光灯管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和女士西装上衣,西装上衣收腰的剪裁把肩膀和腰线的落差勾勒得很清楚,裙摆的长度刚到膝盖,底下是一双黑色的中跟鞋,鞋跟敲在讲台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衬衫袖口从西装外套的袖口里露出一小截,边缘压得平平整整。她戴了一副平光眼镜,镜框是细边的深色金属,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扫过整个礼堂,从后排到前排,又从前排到后排,扫得很快,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区域。

李振邦皱皱鼻子。他只是对对方的年龄有些意外。

他见过很多年轻的讲师,港大里也有三十出头就当上讲师的人,但一个二十出头就能在警校当理论讲师的,确实少见。

至于姿色嘛,李二少大小也是个豪门出身。

他从小在美记长大,那里来往的客人里有电影明星,有社交名媛,有各色各样容貌出众的女人。他对漂亮脸蛋的免疫力是从小练出来的,跟早上扎马步一样,早就成了一种本能。他只是有点好奇,这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人,是怎么在黄竹坑这所满是老差骨的警校里站住脚的。

“同学们好!我是大家的理论讲师,我叫梁令仪!从今天开始,我将负责大家的香港刑事法、简易程序条例,警务程序与笔录制作,证物、证据法、法庭作供,警队规例、内部纪律、操守,基础英文,这些课程……”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的落点都很清晰,像是有人在讲台上拿尺子比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她的目光在说出“香港刑事法”的时候扫过前排,在说出“警务程序与笔录制作”的时候扫过后排,在说出“基础英文”的时候扫过中间那几排PI学员。她报出的课程列表很长,每一门课都对应着警队实际工作中要用到的一个模块,排在一起像是一套完整的链条,从拘捕到审讯到落案到出庭,中间没有一个环节被漏掉。

李振邦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梁令仪。一个人教这么多课?人才啊。

他见过很多老师,有的老师专教一门课,讲得极深极细,但出了那门课就什么都不知道;有的老师什么都能讲,但每一门都讲得浮皮潦草,问深了就卡壳。梁令仪能一口气报出七八门课而且每一门听上去都不是水课,这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把别人睡觉的时间都用来啃书了。

梁令仪继续道:“我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些课程。香港刑事法、简易程序条例是让大家明白什么罪属重案、什么是简易罪,拘捕、截查、搜身、入屋搜查的法定权力。

你们以后在街面上每一动作都要有法律依据,没有依据的搜身是侵犯人身权利,没有手令的入屋是非法入侵,这些在法庭上都会被辩方律师拿来打。

警务程序与笔录制作是讲报案记录、口供、现场笔录、物证封存。这个是大家日常中都要用到的。

证物、证据法、法庭作供是讲怎么保管物证、什么证据不可采信、出庭作证的规矩,这个关乎到大家抓到人后,能不能把他送进去。

警队规例、内部纪律、操守,这个是廉署成立之后新加的重点,讲收黑钱、利益冲突的红线。这点关乎我们自己会不会进去……”

礼堂里发出一阵轻笑。那阵笑声从中间几排先冒出来,然后往后往前铺开,像是一道被风吹过的水面上的涟漪。

梁令仪脸上也挂着微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但她没有打断指交扣,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接下来那句话在舌尖上多停一瞬。

等想给大家分享一些我们警队做的一些记录、报告和口供,毕竟这个是大家以后用得最多的。首先,是一份我个人觉得极具参考价值的口供。当然,为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当事人和警官的名字我会省去……”

说完,她打开幻灯机。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束光从镜头里射出来,打在白幕上,把那块旧幕布照出一层暖白色的亮。她调整了一下焦距,白幕上的画面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一份手写口供被投射到超大白幕上。

纸页泛着浅黄,边角被翻过很多次,有些地方的字迹比别处浓一些,应该是写的人在那些句子上停过比较久。墨水是深蓝色的,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力度均匀,每一行字都压得很整齐,横平竖直,几乎没有涂改的痕迹。口供的开头是一段标准的格式用语,陈述人姓名、年龄、职业、住址、案件编号、笔录时间、笔录地点,然后是“本人陈述如下”五个字,

李振邦麻了。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是江青铁给他做的那份口供。他坐在礼堂后排那个位置,后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钉在白幕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那些字他太熟悉了,每一行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然后从嘴里说出去的,每一段都是他坐在西九龙警署讯问室那张桌子前面,面对着江青铁那张被日光灯照得发亮的脸,一字一句吐出来的。

他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改。甚至连他当时停顿和重复的地方,都被江青铁原样记了下来,在纸上留下了那些他之所以停顿和重复才留下来的痕迹。

他坐在那里,嘴角抽了两下。他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到空白页,想写点什么,又合上了,放回膝盖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那个男生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而急促,他写几行抬头看一眼白幕,又低头继续写。

李振邦把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白幕上,看着自己那些话被一行行地展示在几百个学员面前,像是在看一段他还没来得及翻过去的旧账,被人提前搬到了台上。

梁令仪站在讲台旁边,一只手搭在幻灯机的边沿,手指在机壳的冷金属上轻轻扣了两下,目光从白幕上移到礼堂后排,在某一个位置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继续讲解口供的格式要素。

在李振邦出神的间隙,梁令仪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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