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背依王府好乘凉(2/2)
她面上不露,依然不卑不亢地接待了,奉茶上座,言语得体。
赵大人四五十岁年纪,身材魁梧,国字脸,留着一把好胡须,说话声如洪钟,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含笑说道:
“薛姑娘的茶,泡得地道。这龙井,要用虎跑泉的水,八十度,不能滚。姑娘讲究。”
宝钗亦含笑说道:“大人是行家。小女子班门弄斧了。”
赵大人哈哈一笑,放下茶盏,便跟宝钗聊了起来。
从粮价聊到海运,从海运聊到朝廷政策,从朝廷政策聊到南北通商。
宝钗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数据信手拈来,连赵大人都忍不住称赞:
“薛姑娘虽是女流,见识倒不在那些老商贾之下。佩服,佩服!”
两人聊了大半个时辰,茶水换了两遍。
临告辞时,赵大人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姑娘在浙江地面行走,拿这个傍身。漕运的关口、码头的泊位、夜里进出城,有这个方便些。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姑娘收着。”
宝钗低头一看,是一块漕运通行牌,上头刻着官印和编号。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有了它,南北运粮的船过闸不用排队,一路畅通。
宝钗站起身,郑重谢过。
赵大人摆摆手说道:
“姑娘客气了,水郡主当年可是京中一等一的贵女,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他说着便起身告辞。
宝钗送到门口,躬身谢过。
赵大人上了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宝钗送走赵大人,回到屋里,看着堆了一地的礼物,轻轻叹了口气。
水伯跟在后面,见她叹气,有些不解:
“姑娘叹气做什么?总督大人都亲自来送了通行牌,往后运粮过闸,多少粮商求都求不来呢!”
宝钗没有立刻答话。
她走到窗前,望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码头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正弯腰捡拾散落的木料,一片一片码整齐了才搬上推车。
那人不是薛家的长工,是前几日才在码头招来的零工,没人盯着他,他却做得格外仔细。
宝钗认出来了,那回钱癞子闹事时,这人缩在最后头,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如今他拾掇木料的时候,腰杆是直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我不是叹气。我就是想起了在京里的时候——”她顿住了,过了片刻才接着道,“当初我在京里经商,碰上个看门的小卒,都要点头哈腰、说尽好话,人家还爱答不理。如今到了杭州,府台来拜,总督也来拜,送礼物、说好话、递铜牌,巴结都来不及。这差别——”
水伯收了笑容,沉默片刻才说道:
“姑娘说的是实话。可老奴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多少有背景的人?有势不会用的,用势仗势欺人的,最后都翻了船。姑娘有势能用,又不仗势欺人——这便已经是本事了。比那些只会靠着背景胡作非为的,强了百倍。”
宝钗回过头来看了水伯一眼,走到桌边,拿起那块铜牌在手里掂了掂,铜牌冰凉,沉甸甸的。
“水伯说的是。有势不用是傻子,仗势欺人是疯子。”她把铜牌收进袖中,“咱们取个中间——用势,但不欺人。”
水伯笑着点头:“姑娘通透。”
宝钗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出门,来到工地上。
工人们正在砌地基的石脚,锤声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实打实的。
她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新翻出来的泥土,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潮润的腥气。
她攥了攥,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又松开手看了看掌心——沾了黑黑的土印子。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那渐渐成型的地基——砖石一块一块垒上去,缝隙里填着灰浆,结结实实的,推不动,摇不晃。
一阵风过,吹乱了她鬓边发丝。
宝钗拢了拢头发,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