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兴安岭山货 省城首展(1/1)
回到黑水屯的第五天,倪丽华从省城赶了回来。她坐的是早班火车,到屯口的时候天刚亮透,主街上的积雪还没有被行人踩出多少脚印,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薄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曹山林正蹲在院子里给黑风梳理冬毛——用那把从兴安岭带回来的鬃毛刷,顺着脊背的毛向从肩胛往尾巴根的方向梳,每梳一下都在指尖捻掉刷子上沾的细碎浮毛。黑风蹲在石桌旁边,尾巴自然下垂,耳朵朝院门口的轻微转动在听到倪丽华的脚步声时停了一拍,然后转回来恢复了原有的角度。它已经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不是威胁,是家人。
倪丽华在门槛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叠好的报纸——省城日报的农业版,在第二版的右下角有一块用红笔画了圈的文章,标题是《大兴安岭山货的出路——记加格达奇林区多种经营座谈会》。文章写的是加格达奇林业局最近召开的一次座谈会,会上讨论了林区山货的采集、加工和销售渠道问题,特别提到了“山海合作社”在黑水屯经营山货的成功经验,还引用了曹山林两年前在省城展销会上说过的一句话——“货好,是因为人好。”文章末尾附了一段林业局采购科老孙的联系方式,在文章的右下角,倪丽华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老孙说,大兴安岭林区积压了一批优质山货,需要稳定的销售渠道。他问我们能不能在省城搞一次兴安岭山货专场。”曹山林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山海合作社”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石桌上。黑风从蹲坐的姿势站起来,抖了抖全身,走到倪丽华脚边,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重新走回石桌旁边蹲下来。
当天下午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召开了一次简短的理事会。参加的人不多——铁柱、赵志高、狗剩、老耿、林海和倪丽珍。倪丽华把加格达奇林业局老孙的联系方式和那份座谈会纪要的复印件分发给每个人,然后逐条讲解了兴安岭山货的品种、产量、品质特点和运输路线。她在黑板上画了一幅从加格达奇到省城的路线图,在沿途标注了林区公路、火车站和转运点。她在那里讲完之后,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蹲在办公室门槛上,把那张报纸的复印件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省城的展销,你去办。货源从兴安岭调,铁柱的运输队负责拉货。展销的具体时间,你跟丽华商量。”他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是他这次兴安岭远征的巡山笔记,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兴安岭远征记录”几个字。他把笔记本翻开到夹着鹿皮地图的那一页,把地图在办公桌上展开,朝倪丽华的方向推了一下:“这是兴安岭的猎场图。上面标注的参窝、灵芝产地、雪貂栖息地,你拿去参考。展销的时候可以配合地图讲解,让顾客知道货是从哪里来的。”
倪丽华在省城筹备展销的七天里,黑水屯这边也在同步准备。铁柱的解放卡车在兴安岭和黑水屯之间跑了一个来回,从加格达奇拉回了第一批兴安岭山货——两箱干灵芝、一箱五味子、半箱刺五加、三袋松子和两袋榛子。曹山林在合作社院子里搭了一张长桌,把每一样山货都摊开来重新分拣和称重。老耿蹲在长桌旁边,把灵芝按菌盖的厚薄和颜色深浅分成特级和一级,把五味子按颗粒的饱满程度分成两等,把松子和榛子按大小筛了一遍。他在那里分拣的时候,林海蹲在旁边把每一批的产地、采摘时间、加工方式和重量都记在笔记本上,在页边画了一幅从加格达奇到黑水屯的运输路线简图。黑风蹲在长桌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偶尔把鼻尖伸到那些摊开来的山货上面嗅一下,然后缩回去继续蹲着。
倪丽华在展销前三天回到了省城。她在“山海珍品”总店门口搭了一个展台——用从加格达奇带回来的桦树皮铺在台面上,把从兴安岭运回来的山货按品类摆开。她在展台后面挂了一张周明远帮忙绘制的兴安岭林区简图,标注了贝尔茨河、呼玛河和伊勒呼里山的位置,在莫日根的猎营、赵大柱的木屋和韩老七的老巢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她在展台旁边放了一本相册——里面是远征队在兴安岭拍的照片,包括莫日根猎营的仙人柱、北坡鹿泉的冰面、赵大柱木屋门口四条青灰色的雪里青、以及曹山林和林海在呼玛河下游猎场追踪马鹿的背影。展销第一天早上,倪丽华把展台布置好之后,在店门口那块黑板上用粉笔写了“兴安岭山货专场”几个字,然后站在展台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等着第一批顾客进来。
第一批顾客是省城几家大饭店的采购经理。他们是倪丽华前一天打电话邀请来的,在九点左右陆续到了店里。倪丽华在展台后面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用五味子泡的热茶,然后从展台上拿起一朵灵芝,翻过来指着菌盖背面的纹路说:“这是从贝尔茨河上游的倒木上采的。你看它的菌盖背面,纹路清晰,颜色均匀,比关内的灵芝厚实。泡水之后汤色琥珀,味道比关内的灵芝浓一倍。”她把灵芝放在台面上,又从展台上拿起一包五味子,抓了一把放在掌心里,让顾客看颗粒的饱满程度和色泽。她在那里讲解的时候,手指在桦树皮台面上缓慢移动着,把每一样山货的来历和特点讲得清清楚楚——灵芝是从哪片林子采的,五味子是哪个季节收的,松子是哪个猎营炒的,鹿茸是自然脱落的还是猎杀的。她在提到鹿茸的时候特别强调了一句:“这些鹿茸是自然脱落的,不是猎杀的。我们只取老鹿换角时掉下来的。”
展销第一天的上午,灵芝和鹿茸就被抢购一空。一个从关内来的药材商在展台前面蹲了将近一个钟头,把展台上每一样山货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朝倪丽华的方向递了一张名片:“我姓陈,在关内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你们的兴安岭灵芝和五味子品相好,货源稳,我想跟你们签一份长期供货合同。第一批要一百斤灵芝、两百斤五味子、五十斤刺五加。”倪丽华接过名片,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印着“陈氏药材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电话号码。她把名片放在展台上,没有立刻答应:“陈老板,长期供货可以,但得先确认货源能不能跟上。兴安岭的灵芝和五味子不是一年四季都有,采多了林子就废了。我们合作社有规矩——轮采轮休,不能断根。”药材商在展台前面蹲了一会儿,把名片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台面上:“这是我的采购计划。你看看,能供多少供多少,剩下的我另想办法。”他把纸放在台面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展台后面那张兴安岭林区简图,然后推门出去了。
展销第二天的上午,省城农业局的两个官员来了。他们在展台前面看了一会儿,把每一样山货都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朝倪丽华的方向递了一张折好的纸条。倪丽华把纸条打开来看了一遍——是一份“兴安岭特色山货品牌认证申请表”,上面盖着省城农业局的公章,申请表上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只剩下品牌名称和合作社盖章的位置还空着。倪丽华把申请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品牌名称——山海珍品·兴安岭系列。合作社盖章——黑水屯山海合作社。”她把申请表折好放在柜台
展销第三天的下午,倪丽华在展台小方块,压在展台边角的一只木箱。她把纸条打开来看了一遍——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城东农贸市场,‘山海特产’。老板姓刘。你们卖什么,他卖什么。价格比你们低两成。货源不明。”纸条的末尾没有署名。倪丽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在展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展台上最后一批山货整理了一遍,把空了的木箱叠好放在柜台那里收拾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防伪。”然后在。”
那天晚上倪丽华给黑水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铁柱媳妇接的,在合作社办公室里。倪丽华在电话里说:“展销三天,卖得不错。灵芝和鹿茸都卖完了,五味子和刺五加还有存货。省城农业局给了品牌认证的申请表,我填好了。另外,城东有一家叫‘山海特产’的店,老板姓刘,卖的货和咱们一样,价格比咱们低两成,货源不明。我明天去看看。”铁柱媳妇在电话这头把倪丽华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一本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地点和内容。她在那里听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朝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曹山林正蹲在门槛上擦枪,黑风趴在他脚边,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铁柱媳妇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在门槛上蹲下来,把倪丽华电话里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转述给曹山林。曹山林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块枪管擦完装回去,把猎枪靠在门框上,朝铁柱媳妇的方向点了点头:“品牌认证的事让丽华去办。城东那家店,等她看了再说。”他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灶台边端起那碗还温着的粥,喝了一口。黑风在门槛边重新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院子里那七条狗——黑风、银灰色公狗、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从兴安岭带回来的公犬崽和六只已经长到一岁多的狗崽——在狗窝旁边或蹲或卧,耳朵在夜色中同时朝北坡方向转动着,像七面正在以不同频率扫描同一片林冠线的监测天线,把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各自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