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茶楼议和(1/1)
朱顺的专列沿着中东铁路一路向北,穿过哈尔滨,穿过昂昂溪,在第二天上午抵达了齐齐哈尔。他站在车厢门口,望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十七年了。十七年前他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腿上中了一枪,一瘸一拐地倒在官道边上,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那时候他是地主家的炮手,扛枪看家护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有个相好的姑娘,两人偷偷来往了大半年,以为能攒够钱赎身成亲。没想到地主家的少爷瞧上了那姑娘,趁他外出的时候把人糟蹋了。他提着枪回去,一脚踹开少爷的房门,一枪崩了那个畜生。地主老爷冲进来,又是一枪。两条人命,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官兵追了他一夜,他腿上中了一枪。
是江荣廷把他从路边捡起来的。那时候江荣廷还不是什么督军,只是粮行的一个伙计,赶着马车运军粮,路过官道。江荣廷二话没说,把他拖进路边的草丛里,用草盖住。追兵追上来,问看没看见一个受伤的人。江荣廷往前面一指,说好像有个人往前跑了。追兵信了,打马往前追。等人走了,江荣廷折回来,把他拖上马车,用粮袋子盖住,拉到下一个村子,找了一个土郎中给他治伤。伤还没好利索,他就走了。他不愿意连累江荣廷,自己一个人跑去了碾子沟,在金沟里淘金。
一年后,江荣廷也到了碾子沟。两个人在金沟里重逢,抱在一起。那时候江荣廷也是落魄得很,宋把头器重江荣廷,对他亦兄亦父,把他从矿坑里扶起来,帮他张罗着成立了民团。朱顺也跟着江荣廷,从民团到招安,从宁古塔到延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旅人马,以“调停人”的身份。
第一混成旅的士兵们在齐齐哈尔城外的一片高地上扎下了营盘。帐篷一排排地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哨兵端着枪在营地周围巡逻。朱顺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英顺和巴英额的营盘,又看了看另一边许兰洲的阵地,三足鼎立,谁也不动。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给英顺、巴英额送帖子。明天上午,城里茶楼,我请他们喝茶。”
副官应了一声,拨马跑了。
英顺在呼兰的军营里接到帖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巴英额刚从海伦赶过来,两人正商量下一步怎么走。巴英额把帖子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说:“吉林那个朱顺?”
英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就是他。当年跟着江荣廷在吉林打天下的那个。剿过蒙匪,跟日本人交过手,也是有名有号的人物。他来了,这事就不好办了。”
巴英额把帖子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来干什么?调停?他跟许兰洲是一伙的?”
英顺摆了摆手,“一伙不一伙的,另说着。但他是江荣廷的人,江荣廷现在握着奉天和吉林,说话有分量。他来了,咱们不能不给面子。”
第二天上午,齐齐哈尔城里的老茶楼被清空了场。朱顺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三盏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望着楼梯口。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英顺和巴英额一前一后走了上来。两个人穿着整齐的军装,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但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英顺走在前面,拱了拱手,笑着说:“朱旅长,久仰久仰。早听说你的大名,一直无缘见面。”
朱顺站起身,拱了拱手,伸手让座,笑着说:“英顺兄,巴兄,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坐,坐。”
三个人坐下,伙计添了茶,退了下去。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街市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朱顺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开门见山:“二位,我这次来,是奉江帅之命,调停黑省的局势。你们闹成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英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沉吟了一会儿,“朱旅长,不是我们要闹。是许兰洲这个人,说话不算话。当初他答应我们的事,一件都没兑现。他当了督军,把我们晾在一边。现在又跑去支持张勋复辟,当了什么巡抚。我们出了力,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你说,我们能咽下这口气吗?”
巴英额在旁边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朱旅长,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的要求很简单——许兰洲离开黑龙江。他走了,我们立刻撤兵,绝不多留一天。”
朱顺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他们,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们的要求,我明白了。但有一条,我得说清楚。你们闹归闹,怎么能动兵?兵者,国之大事。你们把队伍拉出来,围了齐齐哈尔,这叫什么?这叫造反。中央要是追究起来,你们担得起吗?”
英顺的脸色变了变,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发涩:“朱旅长,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要讨个公道。”
朱顺摆了摆手,“公道不公道的,另说着。但处理许兰洲,是中央的事。你们这样闹,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听我一句劝,把队伍撤回去。许兰洲的事,我来办。”
英顺和巴英额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英顺先开口了,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朱旅长,你的意思是,许兰洲会走?”
朱顺点了点头,“他会走的。你们放心。但你们也得给我一个交代——许兰洲走了,你们立刻撤兵。不许再闹。”
英顺和巴英额又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英顺拱了拱手,“朱旅长,既然你开了口,我们听你的。”
朱顺站起身,跟他们握了握手:“好。一言为定。”
送走英顺和巴英额,朱顺回到营房,让人去请许兰洲。
许兰洲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脸色灰白眼袋发青,但走进帐篷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军靴踩在地上咚咚响,一点没有落魄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