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余烬微明(2/2)
他不再急于尝试更大的动作。开始一遍又一遍,专注地、耐心地,引导着那微弱的暖意,流向右手的其他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肘……每一点微小的进展,都带来巨大的鼓舞。同时,他也感觉到,随着这种“引导”的进行,眉心那点清凉感,似乎也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增强、稳定,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趋势是好的。
就在他刚刚感觉到自己可以极其缓慢、艰难地抬起右手手掌,离开地面大约一厘米时——
“沙……沙沙……”
一阵不同于风吹砂砾的、更加轻微、更加“有节奏”的摩擦声,忽然从他左侧不远处,那片焦黑的金属残骸(阿宁靠着的地方)后面,传了过来!
不是风声!是什么东西……在动?是阿宁吗?还是……别的什么?
吴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全身瞬间绷紧(尽管能绷紧的肌肉没多少)。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将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那片焦黑扭曲的吉普车残骸后面,地面上一小片暗红色的砂砾,正在微微拱起、滑动,仿佛来!
是什么?被埋在
吴邪握紧了手中的碎片(用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拱动的砂砾。眉心清凉感似乎也感应到了未知的威胁,微微波动。
砂砾拱动的范围越来越大,速度似乎也在加快。终于——
“噗”的一声轻响,一只沾满黑红色砂砾、皮肤焦黑开裂、指甲外翻、看起来凄惨无比,但五指分明是人类的、女性的手,猛地从砂砾下探了出来!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颗同样沾满砂砾、头发焦枯打结、脸上布满血污和灼痕、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冷静、如同寒星的头颅——是阿宁**!
她没有死!而且,她竟然靠自己,从被砂砾半掩埋的状态下,挣扎着爬了出来!尽管她的动作极其缓慢、艰难,每一下都牵动着身上恐怖的伤口,让她眉头紧蹙,额头渗出冷汗(混合着血污),但她一声不吭,眼神冷静得可怕,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将自己焦黑扭曲、惨不忍睹的左腿,也从砂砾中拖了出来。
看到是阿宁,吴邪心中猛地一松,随即又被她惨烈的伤势和那股顽强的生命力所震撼。他想开口喊她,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阿宁似乎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上了吴邪的视线。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松了口气”的神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痛楚掩盖。她对着吴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不再看吴邪,而是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却目标明确地,向着离她最近的、昏迷不醒的迈克·罗森,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她的左腿拖在身后,在焦黑的砂砾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拖痕。
她没有先去救看起来更近的吴邪,或者关系更近的胖子、阿透,而是选择了那个相对“陌生”、但此刻同样重伤垂危的同伴。这是最冷静、也最有效的选择——先确认所有人的存活状态,并尝试集中还能行动的力量。
吴邪明白了她的意图。他不再试图呼喊或移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同时,更加努力地集中精神,继续引导眉心清凉感和碎片“余温”,恢复对身体的控制。他能做到的,就是尽快让自己也能“动”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阿宁花了很长时间,才挪到迈克身边。她检查了一下迈克的脉搏和呼吸(极其微弱),又看了看他扭曲的左臂和空洞的眼神。她没有试图移动他,只是用颤抖的手,从自己破烂的防护服内袋里(居然还没完全破损),掏出最后半块似乎相对完好的、用锡纸包裹的高能量口粮棒,用牙齿艰难地撕开包装,然后,用沾满血污的手,极其小心地,掰下极小的一角,塞进了迈克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嘴唇里。
她在试图给迈克补充一点最基本的能量,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迈克身边的砂砾上,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鬼。但她只休息了不到半分钟,便再次咬牙,挣扎着,开始向着陈文锦和阿透的方向,继续挪动。
看着她那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前行的身影,吴邪感到眼眶再次发热。这就是阿宁。冷静,果决,强悍,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着清晰的判断和行动力,并且……从未放弃任何同伴。
他不再看她,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杂念排除,全部心神沉入眉心与碎片。恢复,必须更快地恢复!他不能只在这里看着!
时间,在阿宁艰难的挪动、吴邪专注的恢复、以及其他同伴微弱的生命迹象中,缓缓流逝。铅灰色的天空,愈发黯淡,气温也越来越低,呵气成霜。焦土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颜色暗红的霜晶,带着诡异的甜腥味。
就在阿宁终于挪到陈文锦和阿透身边,开始检查他们状况时,吴邪感觉到,自己整个右臂,已经可以极其缓慢、但相对稳定地抬起来了!不仅仅是手指和手腕!
他心中一喜,尝试控制右臂,慢慢支撑起上半身。剧痛瞬间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后背和内脏,但他咬紧牙关,靠着右臂和腰腹残留的一丝力量,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趴伏的状态,变成了半坐。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所有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但他做到了!他“坐”起来了!
他看向阿宁。阿宁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再次对他点了点头,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是认可,也是催促。
吴邪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带着甜腥霜味的)空气,开始尝试活动左臂。左臂的伤势似乎比右臂轻一些,恢复起来也稍快。同时,他感觉到,随着身体的轻微活动,眉心那清凉感的流转似乎也顺畅了一丝,恢复的速度似乎在缓慢地加快。
他不再等待,开始用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双手,配合着腰腹的微弱力量,极其缓慢、一寸一寸地,向着距离他最近的胖子,爬了过去。姿势丑陋,速度慢如蜗牛,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剧痛和虚脱感,但他不管不顾。
阿宁在救治陈文锦和阿透(她似乎找到了一点残存的水,在小心地润湿他们的嘴唇)。他必须去查看胖子。
短短几米的距离,仿佛天堑。当他终于爬到胖子身边,用颤抖的手拂去胖子脸上和脖颈处的砂砾,探到他虽然微弱但还算稳定的脉搏和呼吸时,吴邪几乎要再次哭出来。
胖子还活着!这个无数次和他出生入死、嘴硬心软的兄弟,还活着!
他学着阿宁的样子,用牙齿撕开自己口袋里那半块(同样只剩半块)口粮棒的包装,掰下极小一块,想要塞进胖子嘴里。但胖子牙关紧咬,喂不进去。
吴邪想了想,将那一小块口粮棒含在自己嘴里,用唾液和体温将其微微软化,然后,俯下身,用极其轻柔、却坚定的动作,抵开胖子紧闭的牙关,将那一小口混合了自己唾液、带着体温的糊状物,小心翼翼地渡进了胖子的喉咙深处,并轻轻按摩他的喉结,帮助吞咽。
做完这一切,吴邪瘫倒在胖子身边,感觉比爬了几百米还累。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实感。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天空变成了深沉如墨、没有一丝星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气温骤降,那暗红色的霜晶变成了坚硬的、泛着诡异幽绿微光的薄冰。空气中的甜腥味似乎被寒冷冻结,变得淡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的、仿佛万物沉睡(或死亡)后的、绝对的“静”与“冷”,笼罩了这片焦土。
寒冷,成了新的、迫在眉睫的杀手。他们的防护服早已破烂,根本无法御寒。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暴露在这种低温下,用不了多久就会失温而死。
必须生火!或者找到避寒处!
吴邪看向四周。焦土茫茫,只有远处有一些焦黑的残骸和扭曲的地形。生火?拿什么生?这里连一根枯草都没有。避寒?哪里能避?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涌上心头。难道刚刚看到的一点生机,就要被这寒冷无情地扼杀?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陈文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几口带着黑红色血块的砂砾。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迅速聚焦,变得清明而锐利,尽管充满了极致的疲惫。
他看了看护在身下的阿透(阿透似乎因为他的咳嗽震动,也微微动了一下,但没醒),又看了看正在照顾胖子的吴邪,以及更远处靠在迈克身边、似乎因为寒冷和伤势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阿宁。
陈文锦的目光,最后投向了这片焦土的深处,某个方向。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边……有……热量源……波动……很弱……但……持续……”
热量源?吴邪和阿宁(她似乎也听到了,强撑着抬起头)同时精神一振!
陈文锦作为地质和环境专家,即使重伤濒死,其专业本能和对能量波动的敏感,依旧在起作用!他感知到了地下或者远处,有持续的热量散发!
是地热?还是……其他东西?
无论是什么,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吴邪和阿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必须去那里!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吴邪再次看向昏迷的胖子和阿透,又看看虚弱的陈文锦和迈克,最后看向阿宁。如何带着这么多完全无法行动的重伤员,穿越这片寒冷死寂的焦土,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热量源?
阿宁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她用尽力气,用手语(动作僵硬)比划着:“拖……轮流……不能停……”
意思是,用能找到的东西(比如破损的防护服布料、金属残片)制作简易的拖拽工具,将无法行走的人放在上面,能行动的人(目前只有吴邪、阿宁,也许加上刚刚苏醒、状态未知的陈文锦)轮流拖拽,向着热量源方向前进,不能停,一停就可能冻死。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也是最残酷的办法。对拖拽者和被拖拽者,都是巨大的折磨和考验。但,别无选择。
吴邪重重点头。他看向手中那块冰冷的“铃舌”碎片,又感受了一下眉心那虽然微弱、却持续存在的清凉感。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用刚刚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双手,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破烂的防护服布料,同时,目光扫向周围的焦黑残骸,寻找任何可能用来制作拖拽工具的东西。
黑暗,寒冷,伤痛,疲惫,绝望……一切都在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