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一顿饭的暗影(46)(2/2)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茶几上昨天那盘桂花糕还剩了半块,用玻璃罩子扣着,旁边的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
夏林正要往一楼的洗漱间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政哥,其实说起来,你看人要比曾书记要准。
就陈书记去年那会儿,明里暗里好多次想往你这边靠,你都没搭理他。
曾书记一上任反倒接纳了他。”
黄政正在客厅茶几旁边拿起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水,听他这么说,手上倒水的动作没有停,水流注进杯子里发出清冽的声响。
他把水倒满,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转过身来看着夏林,目光里带着一层审慎的认真:
“不能这样说。曾书记那时刚来,需要人支持,接纳他不等于认可他。
这个分寸要分清楚。”
他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杯沿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像在组织语言。
他看着夏林,语气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林子,你记住:同一个载体,从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看过去,得出的结论可能完全不一样。
聋子说炮不响,瞎子说灯不亮,瘸子说炮也响灯也亮,只是路不平。
有人喜欢吃辣椒是因为辣,有人不喜欢吃辣椒也是因为辣。
有人结婚是为了幸福,有人离婚也是为了幸福。”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茉莉花茶上:
“千人同茶不同命,万人同道不同心。
凡事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所处的位置不同。
不要拿自己的尺子去量别人,也不要用别人的框架来套自己。”
他抬起眼来,看着夏林,语气里那种“我在跟你说正经话”的气息浮了上来:
“永远要记住,思想不在一个高度,就没必要互相征服。”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来朝楼梯口走去:“我先上去洗漱换衣服,八点半还有一个会。”
夏林站在客厅里,看着黄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愣了好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我就提了一句曾书记,这政哥说了一大堆……这太深奥了,搞不懂!算了。不想了。”
他转身走进一楼那间洗漱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把晨跑时黏在皮肤上的汗意和雨后空气里沾上的潮气一并冲走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脸,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的面孔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走出了洗漱间。
(场景切换)
上午八点半的老友饭馆,雨后的光线从五楼走廊那扇半开的窗户里铺进来,带着一股被雨水洗过的清冽气息。
508房间里,何露坐在窗前那张小桌旁边,面前摊着郑海归那份厚实的笔录卷宗,左手握着一支红色签字笔,在某一页的边角画了一个圈。
桌角那杯茉莉花茶泡了三泡,茶汤的颜色已经从浅黄变成了清透的淡金色,杯沿上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茉莉花瓣。
她把笔帽拧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刚准备把最后几页重新过一遍,桌面上那只手机轻轻震了两声。
何露睁开眼,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王雪斌发来的一条微信,字数不长,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被仔细斟酌过:
“露姐,丘林已双规。但他家里和办公室没有发现那幅画,只在书房的保险柜里找到一些和田玉籽料,品相极好,目测价值不菲。
请知悉并指示下一步。”
何露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坐直身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平稳地打出一行回复:
“辛苦了。先关着,让他好好反思一下,也可以试试他的态度配不配合。
如果态度强硬,就交给何飞羽和陈兵审。了,注意他的安全,随时联系。”
她把消息发出去,把手机搁回桌面,屏幕朝上。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雨云正在缓慢地向东南方向移动,边缘处露出大片被日光染成浅金色的天穹,把雨后雾云城的屋顶和街道照得清清爽爽。
她刚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节奏稳定而利落,踩在楼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门被推开,卞锋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水光,但眼下那两团熬夜留下的乌青依然明显,带着几天辛苦下来的疲惫痕迹。
“何组长,”卞锋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任务完成了。丘志远关在304,人已经蔫了大半,没有挣扎就跟着走了。要不要立即审?”
何露把茶杯放下来,看了一眼卞锋脸上那层掩不住的倦色,语气干脆利落:
“不急。你和小钟小曾都去睡觉,昨晚熬了一夜。
人先关着,让他自己待着反思,比咱们急着冲进去问效果要好。”
卞锋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我不困”之类的话,但嘴角刚动了一下,就被何露一个“不用争了”的眼神给止住了。
他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那行,我们去休息了。有事随时叫我们。”
“去吧。”何露朝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少见的柔和,“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干活。放心,该审的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卞锋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门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何露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老街在雨后渐渐热闹起来。
五金店门口的蓝色围裙老板已经卸完了门板,正蹲在台阶上整理一捆新到的铜管,金属碰撞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清脆而短促。
早餐店的蒸笼叠了五层高,白腾腾的热气从每层笼缝里往外冒,在潮湿的空气里升腾得很慢,像一团被揉散的云。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凉了,却正合她此刻的心境。
不急不缓,让该发酵的事情自己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