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踪迹（2/2）

兜帽之下，银白长发随着步履微微晃动。巷口有风穿堂而过，掀起黑袍一角，露出内里一抹如火的红。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担忧与思念：

呆子，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我已经离开地盟了，我来找你了。

原来，就在四族同盟、扫平苍云域天道盟残余势力之后，各族高层、便开始着手整合势力、正式定名。商议多日，最终定下之名。

论身份、论血脉、论渊源，夜姬身为妖帝千月的直系后裔，是四族公认的正统。远古时期四族结盟，历来便是由千月一族担任盟主。

因此，四族高层、几乎一致推举她出任地盟首任盟主，统领四族。

可夜姬却毫不犹豫地推辞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四族高层之中，绝大多数人对李惊玄都心存芥蒂，甚至带着敌意。他身怀多族符纹，在那些妖族、魔族、冥鬼族、蛮族的长者眼中，便是个不可控的异类，是潜在的祸患。

若她当了这个盟主，便身负整个地盟的责任。立场不同，她便再不能无所顾忌地站在他身边。甚至，地盟内部、还会因为她与李惊玄的关系、而心生裂隙，各族互相猜忌，迟早分崩离析。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李惊玄的性子有多执拗。若她坐上了地盟盟主之位，他只会远远避开，再也不肯见她。他总觉得，自己会连累她，连累妖族，连累整个同盟。

所以，她当众拒绝了盟主之位。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众人再三劝说无果，最终只得推举魔族的情魔、出任地盟盟主，总揽盟中事务。

而夜姬，没有带任何家臣随从，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离开了地盟疆域，孤身深入仁盟地界，漫无目的地寻找他的踪迹。

她只想找到他，亲口告诉他——她脱离了地盟，离开了族群。她不在意什么盟主之位，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小巷深处，风吹起满地落叶。那道黑袍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带着一身孤勇，奔赴一场不知尽头的寻找。

数日后。神衡域与苍岚域交界处，密林深处。

古木参天，枝叶蔽日，林间阴暗潮湿，厚厚的腐叶堆积在地面，踩上去绵软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朽与泥土腥涩的混杂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从暗处传来，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无花谷谷主紫叶拄杖端坐。

她脸色凝重，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忧色，手中那根古藤拐杖的杖头、深深抵入石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后站着八名谷中精英弟子，个个气息沉稳，腰间佩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暗影。

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水瑶、侍立在紫叶身侧。她身穿一袭水绿色衣裙，眉眼清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勃勃英气。

沉默良久，水瑶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道：

掌座，弟子实在想不通。三年前，凌阳子的修为还比弟子低上一线。可前不久那一战，他的实力……那封怨入体的秘法，当真如此诡异？短短几年时间，竟能让他强到这等地步？

紫叶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色。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疲惫：

这秘法能短时间内暴涨修为，乃是以怨魂之力强行滋养自身，走的是急功近利的旁门左道。强行吸纳外人怨魂，看似进境神速，可身上难免沾染邪祟之气。长此以往，必会侵蚀神智，后患无穷。

水瑶俏脸上浮现几分不解。她歪着头想了想，忍不住反驳道：

可弟子看凌阳子，除了气息阴沉些，也没什么别的异样啊。还有赵玄一他们，听说也都封印了不少怨魂入体，个个实力大涨，也没见出什么岔子。就是封印的时候痛苦了些，熬过去便好了。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光彩，语气不自觉地热切了几分：

最近不少盟友都去求了正阳子盟主，封印了怨魂入体，修为突飞猛进。掌座，咱们无花谷要不要也……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其他几名弟子闻言，也纷纷将目光投向紫叶，眼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几分心动的神色。

不可。

紫叶断然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弟子，语气沉重：

谷中老祖早已传下话来——谷中弟子，暂时谁也不许触碰这封怨秘法。再等等，多观察些时日，看看那些先行封印的人，日后会不会生出什么异变。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修为可以慢慢修炼。可若是根基毁了、神智失了，那便是万劫不复。你们都是无花谷未来的栋梁，不可因一时贪快，断送了自己的道途。

水瑶撇了撇嘴，低下头去。她心里仍有不甘——眼看着别人一个个修为暴涨，自己却在原地踏步，这种落差实在让人焦灼。可紫叶说得郑重，又是老祖亲自传下的训示，她纵有千万个不服气，也不敢当面顶撞。

最终，她只得低声应了句：是，弟子记下了。

就在此时，紫叶脸色骤变。

她猛地站起身，手中拐杖重重顿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杖头灵光一闪，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扩散开来。

有陌生气息过来了！所有人戒备，准备应战！

众人心中齐齐一凛，立刻纷纷起身，兵刃出鞘半截，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气息传来的方向。

水瑶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剑锋映着林间幽暗的光线，泛出冷冽的寒芒。

她秀眉紧蹙，低声骂道：该死的仁盟，前天才刚跟他们打过一场，这么快又追过来了？阴魂不散！

密林深处，枝叶掩映间，影影绰绰看不清来路。

众人屏息凝神，心跳如鼓，紧紧盯着那片幽暗。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缓缓从树荫下走了出来，停在数百丈外的林间空地上。

待到看清那人的模样，紫叶瞳孔骤缩，老脸瞬间色变，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李惊玄？！

她几乎是失声喊出这个名字。

随即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怀中那枚盟中警示玉简。一道光芒自她指缝间一闪而逝，求救讯息已化作流光，射向天际。

下一秒，紫叶纵身跃起，带着八名弟子凌空而立，拦在那人前方。

她拄着拐杖，死死盯着对面那道身影，厉声喝道：

李惊玄，你竟还敢来我天盟地盘！破我盟祭台，杀我盟门人——如今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你真当我天盟无人？！

站在她们对面的，正是消失了两个多月的李惊玄。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复记忆中那个清俊少年的模样。

身上的衣袍破烂不堪，上半身的衣衫、碎成了一条条褴褛破布，几乎大片裸露。

左额头上，一截漆黑的尖角突兀地刺出皮肤，角身覆盖着龙鳞般的角质纹路，泛着冷冽而邪异的光泽。

周身肌肤、除了右臂还保留着正常人的肤色，其余部位尽数化作诡异的黑白二色——不是斑驳的杂色，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侵染过的、透着死寂的极端反差。

灰黑色的焰火、在他身体周围静静燃烧、缭绕，没有温度，只有一股蚀骨的寂灭寒意无声蔓延开来。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透着非人的邪气，眼眶中飘摇着灰黑色的焰光，嘴角微微裂开，扯出一个弧度诡异的笑。

桀桀桀桀……

一阵阴森嘶哑的怪笑、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裹挟着无尽的怨毒与寂灭气息，在寂静的密林中回荡开来。

那声音刺耳难听，像是什么东西在抓挠骨头，听得在场众人头皮阵阵发麻，心底涌起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

哪里还有半分李惊玄本人的影子。

紫叶心头猛地一沉，握着拐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早已听闻万剑山庄一战后、李惊玄肉身异变、诡异莫测的传闻，今日亲眼所见，才知传闻非但半点不假，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即便如此，此人也是天盟必杀的目标。

紫叶不再有半分犹豫，厉声大喝：大家一起上！全力斩杀此僚！

话音未落，她手中拐杖向前猛然一送。

杖头灵光轰然暴涨，一道粗大的光束骤然射出，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厉啸，直轰李惊玄面门。

水瑶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长剑彻底出鞘，剑光疾掠，快若流风。

剑势催发之际，周遭狂风大作，剑气化作无数细密的风刃，铺天盖地向着李惊玄席卷而去。

其余八名无花谷弟子也齐齐催动兵刃，刀光剑影交织而出，各色灵力光芒在空中汇聚成一片洪流，尽数笼罩向场中那道诡异的黑白身影。

一时间，密林间灵力轰鸣，杀气弥漫。落叶被气浪卷上半空，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