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万妖之冢（2/2）

她简单洗漱，换上一袭干净的衣裙，银色长发经过梳理，重新披散在肩后。镜中的女子依旧美丽，却难掩眉眼间的疲惫。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也多了几分沉重。

片刻后，天枢星和天璇星来到她的寝宫，将妖族现今情况，以及地盟各族等情况作了一次简短述说。

夜姬听完后，沉默了许久，之后便让天枢星、天璇星和天狐先行离开。

天狐本想继续陪在她身边，却被夜姬轻轻拒绝。

“我只是去外面走走，不会走远。你先去安排其他事情吧。”

天狐仍有些不放心，反复叮嘱她不可动用力量，也不可勉强自己。直到夜姬再三保证，她才终于离开。

夜姬独自走出寝宫，沿着熟悉的长廊缓缓前行。

她的步伐很慢，偶尔还会因为胸口传来的隐痛而停下脚步。体内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往日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的事情，如今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可她并没有因此折返。

穿过几重殿门后，她终于来到了议事大殿外的平台。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南疆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月夜之都已经亮起万家灯火，街道纵横交错，灯火沿着城池的轮廓向远方延伸。高低错落的楼阁间人影往来，商贩的吆喝声与行人的谈笑声隐约传来，一切看上去都与往日没有太大区别。

这座帝都仍然繁华，仍然充满生机。

夜姬扶着冰凉的栏杆，静静俯瞰着脚下的城池。她曾无数次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属于妖族的土地。年幼时，她只觉得这座城池庞大而美丽。后来，她逐渐明白，自己所看到的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有无数族民在其中生活。他们依赖这座帝都，也相信千月家能够继续守护他们。

而如今，她却无法确定，这份繁华究竟还能延续多久。

妖族五百年大限的秘密，至今没有真正解开——远古时期，妖族强者的寿命最长甚至能够达到万年，可不知从何时起，妖族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活过五百岁。历代强者相继陨落，族中传承逐渐衰弱，曾经辉煌的妖族也因此一步步走向衰落。

如今，几位星君与三位妖皇都已经活过四百多年，距离那道无法逾越的寿命界限只剩下十多年。十多年，对普通妖族民众而言或许仍然漫长，可对这些支撑着整个妖族的强者来说，却已经近在眼前。一旦他们相继离去，妖族的实力必然大幅衰退。到那时，倘若再有强敌来犯，谁又能守住这片土地？

更让夜姬无法释怀的，是李惊玄当初发现的那座隐秘法阵。

他曾在帝都郊外找到限制妖族寿命的阵法，并利用道纹解析将其破除。可阵法被破之后，五百年大限依然没有解除。李惊玄由此推断，九域之中必然还有一座法阵总枢纽，只有找到它，才有可能真正解开妖族身上的枷锁。

那时，他们曾怀疑这一切与天道阁有关。毕竟，天命祭台的出现太过蹊跷，天道阁又掌握着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后来，李惊玄多次潜入天道阁，却始终没有发现总枢纽的踪迹。

难道他们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夜姬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群山。她不知道答案。她甚至不知道，那个隐藏在九域中的总枢纽、究竟是否与天道阁有关。她只知道，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而妖族至今仍然找不到真正的出路。

除了五百年大限，妖族还面临着其他威胁。天盟与妖族之间的战争尚未完全结束，还有那兽人族与妖族难以化解的冲突。如今，那个曾在天道阁后山出现的灰黑怪物，更是让她无法安心。

她仍然记得，当时那道灰黑色身影带来的恐怖压迫感，也记得对方所展现出的力量。更令她不安的是，后来出现的神秘黑白女、似乎与那个灰黑怪物存在某种关联，而对方对千月家表现出的仇恨，也绝非寻常恩怨所能解释。还有那些死去再复活回来的无墨、赵玄一等人——有很多是自己亲见其死去的，有些更是自己亲手所杀，如今他们再次复活。

那个灰黑怪物、究竟是什么来历？他为何会与千月家结下如此深的仇怨？又为何会出现在李惊玄身上？还有那些死而复活之人，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复活的？

夜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

她曾亲眼见过李惊玄失去理智的模样。那时的他仿佛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呆子，灰黑色的力量吞噬了他的意识，让他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可她始终不愿相信，那就是李惊玄真正的模样。

倘若那股力量并非单纯的死气反噬，而是另一个意识、在暗中控制他的身体呢？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令她心头一沉。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呆子自己是否知道？他又能否控制那股力量？倘若下一次失控再次发生，他身边的人还能否安然无恙？

她不知道。这些疑问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与李惊玄一同困在其中。她想找到他，想亲口问清楚这一切，却又明白，自己如今连他的下落都不知道。更知道，他在大平台化身怪物时，重创了自己与几位星君，自己身边的家臣恨他入骨，又如何化解？

夜姬缓缓闭上双眼。

晚风拂过她的银发，远处的灯火依旧明亮，城中的欢声笑语也没有停歇。可她站在这片熟悉的高台上，却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脚下那座繁华的帝都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她是千月帝女，是妖族无数族民寄予希望的人。可面对五百年大限，她找不到总枢纽。面对潜藏在九域中的强敌，她无法预知下一场灾难何时降临。面对李惊玄身上的秘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无力过了。

“呆子……”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从她唇间缓缓溢出。她不知道李惊玄是否也在某个地方想起过她，更不知道他们下一次相见时，又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夜姬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月夜之都，随后转过身，沿着通往后山的石阶缓缓走去。

她并没有刻意决定要去哪里。只是当那些沉重的思绪在心底越积越深时，她忽然想起了千月峰后山那座古老的禁地。

万妖之冢。

那里埋葬着历代妖族皇者、与无数曾经叱咤九域的强者。

曾经在那里，李惊玄救活了她。当初，她命悬一线，昏迷不醒。李惊玄为了救她，曾进入万妖之冢，借助上古妖帝千月千幻残留下来的血气，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也正是在那之后，她的修为得以突破，整个南疆显现千重圆月。而李惊玄灵海中的魂印——妖月咒印，也是从先祖千月千幻的眉心钻出，最终进入了他的灵海。

先祖千月千幻早已逝去无数岁月，可即便只剩下一具遗骸，仍然残留着令人无法想象的威压。那股力量仿佛超越了生死与时间，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也让所有进入万妖之冢的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夜姬沿着石阶缓缓前行。她的身体仍然虚弱，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歇息片刻。可她没有折返，只是扶着石壁，继续朝后山深处走去。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声也逐渐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古老的石门终于出现在她眼前。石门之后，便是万妖之冢。

夜姬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弹。她知道，自己此刻并非指望先祖能够再次赐予她力量。她只是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方，总想要来到这里，看看那些曾经带领妖族走过漫长岁月的先辈。倘若连他们都无法给出答案，她又该去哪里寻找希望？

夜姬轻轻推开石门。

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踏入其中，沿着幽深的通道缓慢前行。

两侧的石柱高耸而立，上面雕刻着历代妖族皇者与大能的名号、生平，以及他们曾经留下的功绩。那些名字，有的早已被岁月磨去棱角，有的依旧清晰如初。

他们曾经统御妖族，曾经征战九域，也曾经在无数危难之中守住族群的传承。可无论他们生前拥有怎样的力量，如今都只剩下石柱上的刻痕，静静沉睡在这座古老的陵墓中。

夜姬缓缓走过一根根石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肩负的并不只是千月家的荣辱，也不仅仅是帝女的身份。她身后还有无数族民。那些生活在月夜之都中的普通族民，那些在大战中受伤的星君与妖皇，还有那些为了守护族群而死去的强者。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等待有人能够真正解开五百年大限，让妖族不再被这道无形的枷锁束缚。

可她做不到。至少现在，她还做不到。

终于，夜姬来到了万妖之冢最深处。

古老的石台静静矗立，四周只有历经岁月侵蚀的石壁与石柱，再无其他装饰。

石台之上，盘坐着一具遗骸。

那是上古妖帝，千月千幻。

岁月早已带走他的血肉，只剩包裹骨骼的金色皮肤，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即便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夜姬每次靠近，仍会感到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

她停在石台前，仰望着先祖的遗骸，心中百感交集。

五百年大限仍未解除，法阵总枢纽至今下落不明，妖族的未来依旧笼罩在阴影之中。她深爱的呆子生死未卜，那个灰黑怪物的秘密、也始终没有答案。

她想守护族人，却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想找到李惊玄，却连他身在何方都无从得知。

那些曾经以为能够弄清的事情，如今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夜姬缓缓跪下。

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她才发觉自己已经疲惫不堪。

身为千月帝女，她早已习惯在族人面前保持坚强。无论身受重伤，还是面对难以抵挡的强敌，她都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可此刻，古墓之中再无旁人，她终于不必继续强撑。

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石地上。

她望着千月千幻的遗骸，嘴唇微微颤动。

“先祖……”

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许久，她才低声问道：

“我该怎么办？”

万妖之冢一片死寂。

千月千幻依旧沉默，那股历经无数岁月仍未消散的威压，静静笼罩着整座古墓。

没有人回答她。

夜姬低下头，银色长发垂落肩侧。

这一刻，她不再是受万妖敬仰的千月帝女，也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拼尽一切的强者。

她只是一个想要守护族人，却暂时找不到出路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