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探春坦言甘居侧（2/2）

于是宝姐姐不仅没有正面回答探春尖锐的提问，反而微微垂下眼帘，在脑海中将探春方才那句话细细咀嚼了一遍。

忽然，宝钗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破绽一般，嘴角顿时勾起一抹弧度。

探春一看这模样就有些心颤了，宝姐姐这模样，一看就是打了坏主意，要磋磨了自个儿了。

“三妹妹......”宝钗重新抬起头，目光显得自信起来，避开了烫手的问题，反客为主地问道，“你方才问我的话里，这个‘也’字，倒是用得极妙啊。不知是哪位同样有这个心思啊？”

宝钗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地锁住探春的眼眸，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难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三丫头你......”

“呀，我......”探春心头猛地一跳，俏脸顿时红了一下。

“糟糕！方才太心急想要套宝姐姐的底牌，竟是一时嘴快，把自个儿的狐狸尾巴给露出来了！”探春在心里暗叫一声苦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没事一般，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探春到底性格坦然一些，并没有像寻常的小女儿家那般惊慌失措地去矢口否认。

只因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在宝姐姐这等聪明的人面前，越是掩饰，反倒越显得做贼心虚。

何况她压根就没想着掩饰。

她贾探春是个什么身份？荣国府庶女罢了，可不像薛宝钗那般背负着家族重托。

“我有什么不敢认的？”探春咬了咬下唇，在心底暗暗给自己打气，“左右我已经和珂哥哥......心意也早表白过了。”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也好叫宝姐姐知道，我贾探春是个坦荡大方的人，一点儿都没藏私！”

想到此处，探春深吸了一口夜风，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羞赧给压下去了一半。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了薛宝钗满是探究的目光。

虽然双颊依旧绯红，但眼神却是格外的清明坦荡。

“自然......”探春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又很是笃定，“自然是愿意的。”

这轻飘飘的七个字一出口，反倒是轮到薛宝钗愣住了。

宝钗原本只是想借着这个话头反将一军，好化解自己的尴尬。

她原以为探春也是要想法子揭过去，至少也是不会认了的。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连生母赵姨娘都不肯假辞色的三姑娘，竟然会这般坦荡地承认了自己愿意给人做小的心思。

看着宝钗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错愕与震惊，探春心里的那点羞涩反而渐渐褪去了，竟还有了点儿成就感。

她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索性把话彻底挑明了：“宝姐姐这副惊讶的模样，可是觉得我不该有这种念头？”

“我......”宝钗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别人的终身大事，她怎么好置喙？

“姐姐不必替我讳言。”探春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水面上微微荡漾的月影，说起话来显得既现实又通透：“我这情况，与宝姐姐你是截然不同的。”

“你乃是薛家嫡女，身负重振家业之望；可我呢？我看着风光，但大观园到底不是荣国府，在西府里，我不过是一个庶女罢了！”

探春说到“庶女”二字，声音里不免带上了几分多年来积压的苦涩：“我这般出身，高不成低不就的。”

“若是去那些个骄傲的清流人家做正妻，人家未必看得上我这庶出身份，何况我也忍不得她们小看我。”

“而若是低嫁，凭我这心气儿眼界，又如何能甘心受那等闲气？见过了高山，岂能屈身土丘的？”

探春声音又变的柔和起来，失去了几分方才的锐气，却多了许多柔情：“可是珂哥哥不同，他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庶出而轻看了我半分！”

“不仅给我体面，更把这大观园的管家大权放心地交托于我，让我能在这府里挺直了腰杆子做人。”

“他那般顶天立地的伟男子，莫说是给他做侧室，便是去做个通房丫头，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当然只是夸张的，真要她做通房丫头，她也是真的接受不了。

探春微微扬起下巴，露出明媚而释然的笑容：“我自个儿觉得一点儿也不委屈自己。”

“更何况，这贾府虽然烈火烹油、外强中干，但自有二哥哥和兰哥儿去扛着，府里也用不着我这么个庶女去牺牲自己来联姻振兴什么家业。”

“我只求能跟在一个知我、重我的男人身边，安安稳稳地过我自己的日子，这才是女子该有的人生呢。所以......我自然是甘心情愿的。”

宝钗看着眼前这个坦荡得都有些刺眼的探春，心里头得感受简直复杂无比。

“不委屈自己？”宝钗在心里无奈地暗笑了一声，“你这傻丫头，哪里是不委屈？这分明是捡了一个大漏啊......”

宝钗太清楚林珂如今的价值了。

那可是深受帝后宠爱，未来极有可能登临九五之尊的男人，别说是探春一个国公府的庶女，便是世家大族的嫡女，若是能有机会给林珂做个侧室，只怕也要争破了头。

可仔细想来，自己又何尝不幸运？只是她却没有那个本事，像探春一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

而同时，探春借着庶女的名头，不仅卸下了所有的道德包袱，还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绑在了林珂身上。

运气自然是有的，但决断同样重要，怎能不叫宝钗这个为了薛家日夜筹谋，为之步履维艰的人感到心酸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