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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会跑的颜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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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发现那幅画不对劲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四分。

研究中心的走廊在这个时间段通常没人。研究员们九点上班,苏晓偶尔通宵但从不早起,帕拉雅雅在档案室睡了好几天,芽衣和凯通常直接去训练场。所以当小何端着咖啡从茶水间拐进西侧走廊,看到墙上那幅画的时候,整条走廊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杯正在冒热气的黑咖啡。

画是格蕾修留下的。挂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到不会再停下来看它一眼。画的内容不复杂——伊甸镇钟楼的速写,铅笔打底,水彩上色,天空用的是淡蓝色,钟楼的砖墙是赭石色,钟楼顶上的旗杆是银白色。格蕾修画这幅画的时候应该站在面包房二楼,因为视角是俯视的,能看到钟楼

小何经过这幅画至少几百次了。每天早上从宿舍去实验室,这条路是最近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走廊两边各挂了什么——左边第三幅是逐火之蛾旧址的素描,右边第五幅是芽衣的肖像,西侧走廊尽头倒数第二幅就是钟楼水彩。他从来没在这幅画前面停下来过。

今天他停下来了。因为他踩到了一滩水。

他低头看。地板上有一小摊液体,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凉的,不粘,不是咖啡,不是清洁剂,不是漏水。他把手指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气味。然后他把手指翻过来看指腹,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蓝色,很淡,像被稀释过的水彩颜料。

他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蓝色的线。

不是画上去的。是湿的。那条线从墙上的画框底部延伸出来,沿着墙壁往上爬,在墙与天花板的交界处拐了个直角,然后沿着天花板一直往前延伸。线的宽度大约是一根手指,边缘模糊,像有人用蘸了淡蓝色水彩的毛笔在天花板上拖了一道。水彩还没干透,在天花板的白色乳胶漆上反着湿润的光泽。

小何顺着线的方向往前走。咖啡杯端在手里忘了放下,杯底倾斜了,咖啡差点洒出来他都没注意。线拐过走廊拐角,路过茶水间门口,从苏晓办公室的门缝上面横穿过去,然后拐进东侧走廊,一直通到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小何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凑近了看那个箭头。是用手指画的,指尖沾了蓝色颜料直接在玻璃上抹出来的形状。箭头的线条很抖,画箭头的人显然不会控制力道——起笔的那一端颜料很厚,收笔的那一端已经快干了,留下一个淡淡的蓝色拖尾。箭头的指向是窗外,正对着钟楼的方向。

他把窗户推开,探出头去。窗外的墙壁上也有一道蓝色的痕迹,从窗户下沿延伸出去,沿着研究中心的外墙往下爬,消失在转角处。

“苏晓。”小何转身对着走廊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把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都喊亮了。

苏晓办公室的门开了。苏晓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翘着,左脸压了一道键盘印,显然是在办公桌上趴着睡着了刚被吵醒。他看了一眼小何的脸,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蓝线,用了大概三秒钟就把困意从脸上抹干净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走出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线。

“七点十五。我刚从茶水间过来。地上有水,我以为是漏水,抬头才看到这个。”小何指着天花板,“从画框里出来的。”

苏晓走到画前面。画还挂在墙上,但画里的天空变淡了。不是褪色——是少了。原本淡蓝色的天空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像被人用剪刀从纸上挖掉了一片。缺失的那一块露出了底下铅笔打底的线条,格蕾修画草稿时留下的辅助线清晰可见。赭石色的钟楼还在,银白色的旗杆还在,石板路和长椅都在。只有天空缺了一块。

苏晓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画纸缺失的那一块边缘。指尖触到的是干燥的纸纤维,没有水分,没有颜料残留。蓝色不是被擦掉的,不是被洗掉的,不是被什么东西从纸面上剥离的——它是自己走的。

“帕拉雅雅说过,格蕾修在因缘之境用的颜料不是普通颜料。”苏晓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指尖上沾的一点点铅灰,“是‘记忆色’。用因缘丝线调的。颜色本身就带着记忆。”

“颜色怎么会自己跑?”小何的声音在走廊里很响。

苏晓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薄手套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画框,翻过来看背面。画框背面的牛皮纸封面上,粘着一小片极薄的蓝色薄膜,干了,边缘卷起来,像夏天晒干的水渍。他把画框翻回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画的正面。缺失的那一块天空在逆光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荧光——不是颜料残留,是颜料在这里待过的痕迹,像撕掉贴纸之后留在墙上的胶印。

“不是自己跑。”苏晓把画挂回去,用手套擦了擦画框玻璃上的灰,“是醒了。”

帕拉雅雅从楼梯口冲进来的时候,龙尾巴差点把走廊的灭火器扫下来。她显然是被小何的第二声喊叫从档案室震醒的,头发还保持着在沙发上压出来的奇怪形状,外套扣子扣错了位,但龙瞳已经完全亮了。

“在哪?”她问。

苏晓指了指天花板。

帕拉雅雅仰头,沿着天花板上那道蓝线的轨迹看了一遍。从画框底部爬到天花板,横穿西侧走廊,路过茶水间,路过苏晓办公室,拐进东侧走廊,在窗户上画了个箭头,然后翻出窗外。她的龙尾巴在身后慢慢竖起来,尾尖的鳞片一片一片张开。

“因缘波动。”她说,声音不像刚睡醒的人,“很弱,但特征很清晰——不是成熟精灵的波形,更像刚诞生的。频率不稳定,忽高忽低,像心跳没调整好节奏。而且这个颜色——”她走近画框,用龙瞳扫描了那片缺失的蓝色区域,“是格蕾修的因缘色。她在因缘之境用的蓝色,是苏的银白色加了她的粉色调出来的。这个蓝不是普通的蓝。”

“它去哪了?”小何问。

帕拉雅雅没有马上回答。她顺着蓝线往前走,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探出身子看外墙上的痕迹。蓝痕从窗沿延伸出去,沿着外墙往下爬了三层楼,在二楼的窗台边缘拐了个弯,然后跳到了旁边的排水管上,顺着排水管一路滑到地面,最后消失在一楼的灌木丛里。

她把身子收回来,龙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去钟楼了。窗户上的箭头指向钟楼。外墙上也有,灌木丛被压弯的方向也是钟楼。它在画箭头——它想让别人知道它要去哪。”

“一个刚诞生的因缘精灵,第一件事是画箭头给自己指路?”小何把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完,空杯子放在窗台上,“它要去钟楼干嘛?”

帕拉雅雅和苏晓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想到了同一个答案。钟楼。摇篮星群的方向。因缘之境的光柱。格蕾修画钟楼的时候,背景就是摇篮星群。如果颜料里带着格蕾修的记忆,那它醒来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一定是找她记忆里最重要的东西。

“我去钟楼。”苏晓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帕拉雅雅,你继续追踪因缘波动,确认它的位置和状态。小何,你去检查研究中心的其他画——格蕾修的作品不止这一幅。看看还有没有颜色出走的。”

小何已经转身往走廊深处跑了。帕拉雅雅站在原地,龙瞳还亮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蓝线。她的表情从刚冲进来时的兴奋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苏晓。”她说,“记忆色如果醒了,它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格蕾修画这幅画时的记忆。格蕾修画钟楼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苏晓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他说,“她画这幅画的时候,苏站在钟楼顶上。”

他拐过拐角,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帕拉雅雅站在原地,龙尾巴慢慢垂下来。她看着墙上的画——天空缺了一块,露出底下铅笔打的辅助线。那些辅助线的排布她很熟悉。格蕾修打草稿的时候习惯先用直线定出主体位置,再用曲线勾勒细节。钟楼的辅助线是最密的,因为钟楼的砖石结构需要精确的比例;旗杆的辅助线只有一条,从钟楼顶端直直地往上延伸,在天空中消失。

她走近了看那条辅助线的顶端。铅笔的痕迹很浅,但确实有一个人的轮廓。很简略,几条线勾出一个站立的姿势,位置在旗杆旁边,钟楼顶端,面朝摇篮星群的方向。

那个人是苏。格蕾修画这幅画的时候,本来想把苏也画进去。但她最后没有画——她把天空留给了钟楼,把人留在了草稿里。只有颜料记得。

帕拉雅雅的龙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板。她用记录水晶给天花板上的蓝线拍了一张照,然后走到窗户前面,看着钟楼的方向。晨光中钟楼的轮廓很清晰,砖石在阳光下发着温暖的赭色。她没有跟苏晓一起去钟楼——因为她知道,如果那个蓝色精灵真的是从格蕾修的记忆里醒来的,那它要见的人不是她。

她转身往档案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窗台上小何忘在那里的空咖啡杯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小何在研究中心跑了一圈,检查了所有挂着格蕾修作品的墙面。大部分画没有变化——逐火之蛾旧址的素描还是黑白的,芽衣的肖像还是温和的暖色调,面包房的静物写生还是新鲜面包的焦黄色。只有一幅画出了问题。

东侧走廊最深处,挂着一幅格蕾修的自画像。画上的格蕾修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调色盘,正在对着镜子画自己。这幅画小何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因为画里的格蕾修笑得很开心,调色盘上的颜色是彩虹色的,每一格颜料都在发光。现在调色盘上的蓝色格子里空了。不是少了——是空了。格蕾修把自己画进了画里,但她调色盘上的蓝色自己走了。

小何蹲下来,在画框下方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串蓝色的脚印。很小,比他的拇指指甲盖还小一圈,形状不规则,有的是圆形的,有的是拖出来的短线,从画框底部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然后消失了。他趴下去,脸贴在地上,在拐角处的踢脚线缝隙里找到了脚印的终点——一小摊蓝色的颜料,还在动。

颜料不是摊开的一滩水。它在动。小何屏住呼吸,看着那一小摊蓝色颜料从踢脚线的缝隙里渗出来,聚成一颗豌豆大的珠子,在木地板上滚了一圈,然后停在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的角落里不动了。珠子表面在颤,像一颗被按住的水银珠,表面张力和某种内部的推力正在进行拉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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