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2/2）

回到英租界的哆咪士道，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小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王汉彰走上台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推门进去，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是炖肉的味道，还有米饭的清香。

他刚把门关上，二妹王汉雯就从里面跑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绸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看见王汉彰，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喊道：“呀，大哥回来了！”

王汉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疲惫，也透着几分温暖。他将礼帽摘下来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那衣架是红木的，雕着花纹，上面已经挂了几顶帽子。他弯下腰，换了拖鞋，笑着问：“你嫂子呢？”

话音刚落，赵若媚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系着一条白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她的头发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有些憔悴。

她看见王汉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局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惊喜，也有几分不知所措。她开口说，声音不大：“你回来啦？”

王汉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些发暗，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只是说：“跟我来书房一趟，我有点事问你。”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赵若媚跟在后面，解下围裙搭在楼梯扶手上。王汉雯站在客厅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摇了摇头，走进了厨房里。

二楼的书房不大，朝南的一面是窗户，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各种书籍，有《资治通鉴》，有《天津航运图册》，有几本英文小说，还有一些账本。

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老头子袁克文写的，内容是“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笔力遒劲，可此刻看来，却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王汉彰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赵若媚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红木的，坐上去有些硬，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王汉彰看着她，觉得她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眶也陷下去了。他开口问，声音里透着几分关切：“怎么，心情不好吗？”

赵若媚摇了摇头，那动作很快，像是怕他看出来什么。她说：“啊，没有！就是……就是这些日子一直在家闲着，有些不习惯而已。”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的眼睛不敢看王汉彰，只盯着桌上的笔筒，那笔筒里的毛笔有几支已经秃了，她看了又看，好像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看着有些憔悴的赵若媚，王汉彰的心里涌起一丝愧疚。和她结婚这么久，自己对她的关心确实是少了一些。他想起中学时候的赵若媚，她爱笑，爱说话，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可现在，那光好像暗了许多。他叹了口气，把那份愧疚压下去，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开口说，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王克敏被撤职，程克走马上任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赵若媚点了点头，说：“我看了报纸。今天的《大公报》我看了，头版头条就是。”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王汉彰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下午，程克把我请到了市政府，打算让我在市政府社会局的公共管理处当个副处长。我想问问你，这个公共管理处到底是干嘛的？”

赵若媚眼睛一亮，那亮光像是黑暗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撑在桌沿上。她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兴奋，几分卖弄：“公共管理处有四个科室，保甲科负责保甲编组、户口调查、身份证管理。地方自治科监督指导区、坊、里、邻各级自治组织。风俗教化科主管民众组训、公民教育、社会运动指导。还有一个公共活动科，审批社会团体的集会、结社、游行的许可与管理。”

她顿了顿，想了想，继续说：“不过公共管理处大部分都是纸面上的工作，保甲和地方自治有公安局管理，他们的人比我们多，枪比我们多，谁听我们的？风俗教化更是笑话，发布的政令根本没人听，老百姓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唯一有点权利的，就是公共活动科，集会、结社、游行必须事先经过许可和审批，否则就是非法游行！”

说到这，赵若媚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无奈，几分嘲讽。她摇了摇头，说：“不过现在的游行活动，似乎都是临时起意。同学们脑子一热就上街，谁还管什么审批？等他们想起来要审批，人已经在街上了。所以，总体来说，这个公共管理处就是一个摆设。谁也不会把它当回事。”

王汉彰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对面的墙上，老头子袁克文的那句诗上：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如果自己接受程克的邀请，担任这个副处长，那就等于是彻底把自己曝光在大众的视线之下。

这个职位，自己是接，还是不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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