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右眼跳灾(1/2)
战争还在继续。佛朗哥的军队猛攻马德里,从十一月开始就一直没有停过。
国民军在北面和西面两个方向上同时施压,试图用钳形攻势把马德里夹断。国际纵队顶在最前面,第11旅、第12旅、第14旅轮流上阵,每一个阵地都成了绞肉机,填进去的人比挖战壕的土还多。
战地输血队穿梭在各个战场之间,今天在哈拉马河谷,明天在大学城,后天又回到阿尔卡拉。卡车的轮胎磨平了换,换了又磨平,车身上的红十字标志被弹片崩得千疮百孔,诺尔曼让人用白漆重新刷了一遍,没过三天又被泥浆和炮烟盖住了。
战斗输血队救治国际纵队的伤员,也救治共和军的伤员,偶尔也救治俘虏、诺尔曼的规矩,放下枪的人就是伤员,伤员就得治。
王汉彰见过他给一个意大利俘虏缝合大腿上的弹孔,那个俘虏一直在哭,用意大利语喊着“妈妈”,诺尔曼缝完最后一针,把器械往盘子里一丢,说了句“下一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在他的手术台前,人只分两种,能救活的和救不活的。
王汉彰作为报纸上的“英雄”,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两眼。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就是他”。有人走过来拍他的肩膀,说“干得好”。有人让他再讲一遍抓俘虏的事。
他每次都说“没什么好讲的”,但有些人非要听。他就敷衍几句,把事情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昨天吃了什么饭。那些人听完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好像觉得这个英雄不够“英雄”。
他巴不得那些人失望。失望了就不会再问,不会再问就不会再注意他。他希望自己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运气好一点的卡车司机,没什么特别的,不值得多看,不值得多问,不值得记住。他的目标是回到不被注意的状态,回到那片他赖以生存的阴影里去。
时间已经到了1936年的12月。冬天来得很快,卡斯蒂利亚高原的冬天是干冷的,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没有雪,但冷得刺骨。驻地帐篷的帆布上每天早上都结着一层白霜,打水的水桶里也结着一层薄冰,要用枪托砸开才能用。
王汉彰知道,自己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斯图卡的俯冲轰炸战术、四号坦克的装甲厚度、苏联援助武器的性能缺陷、共和军的指挥混乱、国际纵队内部的派系斗争。这些都是肖恩要的东西,都是他在豪恩斯洛农场被训练出来要收集的东西。该搜集的情报已经搜集到了,继续待下去不但不会有更多收获,反而会让风险无限累积。
那张报纸就是最大的风险——它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时间越长,爆炸的概率就越大。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那只手就会攥住他,而且是连骨头带肉一起捏碎的那种攥法。那种预感不是变淡了,是越来越清晰了,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越来越低,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沉。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那只手就会攥住他。
12月24日,平安夜。
战地输血队的驻地比平时热闹了一些。诺尔曼让人从镇上弄来了一些食物,虽然不多,但比平时强。有土豆炖肉,有面包,有葡萄酒。几箱葡萄酒是用卡车从后方运来的,瓶子外面包着稻草,打开木箱的时候,一股酒味混着稻草的气味散出来,很好闻。
诺尔曼站在篝火前面,举起搪瓷缸子,说:“今天是平安夜。在加拿大,这时候应该在壁炉旁边喝蛋酒,吃烤鹅。但这里不是加拿大,这里没有壁炉,没有蛋酒,没有烤鹅。这里有什么?有土豆,有肉,有酒,还有你们。够了。”
他先喝了一口,然后让大家开始吃。人们围着篝火坐下来,有人用搪瓷碗盛菜,有人用铁皮盘子盛肉,有人直接用刀切面包。篝火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冬天的冷气往外推了几步。
王汉彰端着碗蹲在人群边上,没有凑到最前面。他一边吃一边看周围。保罗正在和另一个年轻护士说笑,嘴里塞满了面包,腮帮子鼓鼓的。
几个西班牙医生在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歌,调子很慢,像是在教堂里唱的。诺尔曼坐在一个弹药箱上,面前放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看着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琳娜坐在篝火的另一边。她今晚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深蓝色的,领口很高,把脖子全包住了。她正在和一个女护士说话,偶尔笑一下。她不时的抬起头,朝王汉彰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篝火上方的空气里碰了一下。她没有笑,他也没有。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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