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1/2)
王汉彰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条纹的病号服,头发被纱布压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纱布勒出来的红印。他的鼻梁高了,眼窝深了,颧骨平了,下巴尖了。眉毛上面有一道淡粉色的细线,像用极细的笔在那里画了一笔。
那个人还有着原来的大概模样,还能认出来是王汉彰。但又有一些不一样了。不是换了一张脸,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拧了一下,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从左边看还是他,从右边看就不太像了。像一幅画被人用手指在颜料还没干的时候抹了一下,轮廓还在,但线条歪了。
肖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王汉彰在豪恩斯洛农场拍的证件照,穿着卡其色训练制服,表情严肃。他把照片递给王汉彰,让他对比。
王汉彰接过照片,举到脸旁边,侧过头看着镜子。照片里的那个人脸是圆的,颧骨宽,鼻梁低,眼睛小。
镜子里的这个人脸是长的,颧骨收进去了,鼻梁高了,眼窝深了。如果把照片和镜子里的脸放在一起,别人会说“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人”。
王汉彰放下照片,伸出手摸了摸额头上的那条线。细的,滑的,微微凸起。头发垂下来能盖住,不仔细看看不到。他又摸了摸鼻梁,比原来硬了,里面多了一块东西。再摸摸颧骨,平了,摸不到原来那个突起的骨头尖了。
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又是陌生的。这张脸是他的,但感觉不像他的。像一件借来的衣服,尺寸刚好,但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嗯,效果很不错,”肖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不是对你十分熟悉的人,绝对不会把你和原来的王汉彰联系到一起。怎么样,对你现在的脸还满意吗?”
王汉彰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钟。那个人也在盯着他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茫然。
他缓缓的转过身,冲着肖恩笑了笑,说:“挺好的,看起来跟原来差不多,又有些不一样。那么现在,我该做些什么?”
肖恩摇了摇头,说:“去剑桥看看你的妻子吧,你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见到她了。我给你一个月的假期。一个月之后,去百老汇大厦找威尔逊先生。”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赵小姐还能不能认出你来,我很好奇。”
当天下午,王汉彰换了便装,从医院出来,开着一辆肖恩给他准备的车。车是黑色奥斯汀,旧款,不新不旧,不惹眼。
他把车开到剑桥时,已经是傍晚了。剑桥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国王学院的礼拜堂还是那个样子,红色的砖墙,灰色的尖顶,顶上的十字架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暗。街道上到处都是学生,穿着黑色的长袍,抱着书,三三两两地走。
他把车停在赵若媚宿舍楼下的路边。那栋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楼还是老样子,正面的常春藤比去年又多长了一些,爬到了三楼窗户的入口。门是深绿色的,铁质的,门框上方的雨棚下有一盏灯,没亮。
下午五点,赵若媚从远处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扎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夹住。她走路的姿势没变,不快不慢,上身很稳,步子不大。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刻意板着脸的没有表情,是在想事情的时候自然而然的那种空白。
王汉彰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他站的位置离她大约三步远,刚好是她抬头能看到他的距离。
“若媚,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被高温气体灼伤的呼吸道始终没有痊愈。赵若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身体顿了一下。那个顿是很小的一下,像是走路时突然踩到了一块不平稳的石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额头。她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是那种听到熟悉声音、看到熟悉轮廓时本能的亮。然后那点亮光定住了,像一盏灯被人关了开关,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在辨认一个人时的那种皱。
“汉彰,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不确定。“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我写信给你留的地址,一封回信也没有。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她突然停了。
她的目光停在了他的鼻梁上,然后移到了他的颧骨上,然后移到了他的眼睛上。她把头歪了一下,从左边看他,又歪了一下,从右边看他。
“你……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什么,做了一个小手术。”王汉彰说。“现在没事了。走吧,咱们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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