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风高岂畏关山险(2/2)
火车司机点了点头,开口说:“一路多小心!”
王汉彰从驾驶室跳下来,脚踩在碎石路基上,身子晃了一下。他站稳了,朝车头方向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朝站台外面走去。
从杨柳青火车站出来,门口就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杨树,树叶被太阳晒得发蔫,往下耷拉着。路上的人不少,全都是从天津方向过来的。有拉车的,有挑担的,有背包的,有拖家带口的。
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脚上缠着布条,像是受了伤。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脸脏兮兮的,眼睛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吓晕了。一个老头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子、锅碗和几个布口袋,车轮在土路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每转一圈都像是在叫苦。
有马车从对面过来,车上坐着几个女人和孩子,都低着头,不说话。拉车的马身上全是汗,鬃毛一缕一缕的贴在脖子上,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气。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但没有抽,只是一个劲地用缰绳催马快走。
王汉彰拦住了一个过路的老头,很客气的问道:“老先生,现在市里面是个嘛情况?”
老头看了看王汉彰,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光里带着一点警惕,又带着一点同情。在他的眼里,这个年轻人大概是个铁路上的工人,一脸煤灰,下了班要回家,可怜。他摇着头说:“日本人的飞机炸了整整一天,29军守不住了,听说要往南边撤。我听街上的人说,已经有日本人的部队进了市区,老城厢那边全是日本人,见人就——”
他停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这是要进城啊?那可得小心点啊,我听说日本兵见人就杀啊!”
见人就杀?王汉彰眉头一皱。他见过日本人,在天津卫,日租界的日本兵他也算打过交道。那些兵虽然横,但也不至于见人就杀。打仗归打仗,杀老百姓干嘛?
但他又想起了西班牙。在西班牙,国民军也没少杀老百姓。格尔尼卡,那个巴斯克小镇,德国人的飞机炸了整整三个小时,炸死了一千六百多人,绝大多数是平民。
战争这种事情,一旦打起来,底线这种东西说破就破。你觉着敌人不会做的事,过两天他就做给你看了。
但别管日本兵是不是见人就杀,自己也得回去。母亲还在英租界,两个妹妹还不知下落。
他道了声谢,拎起皮箱,逆着人流继续向天津市里的方向走。路上的人看到他往东走,都多看他一眼,像是看一个怪人。往东走的人全都挤在路左边,往西走的人在路右边,只有他一个人走在正中间。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远处的天空飘来一片乌云。云是从东边过来的,黑压压的,贴着地平线往上翻,边缘是灰白色的,中间的云层厚得像一堵墙。闪电在云层里亮了一下,把云缝照亮了,然后是雷声,由远及近地滚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推着空油桶。
豆大的雨点说掉就掉,打在土路上,溅起一个一个的小泥点。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到半分钟就成了瓢泼大雨。
路上的行人纷纷跑到路边找地方躲雨——有的跑到树下,有的把被子顶在头上,有的跑到不远处的民房檐下。王汉彰拎着皮箱跑了几步,看到路边有个茶棚,赶紧钻了进去。
茶棚后面有一间土坯房,房顶上盖着茅草。棚下坐了两桌人,都在喝茶,但没人说话。一个伙计蹲在地上,用扇子扇着灶眼,灶眼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气。掌柜的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王汉彰把皮箱放在地上,在靠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他摘下帽子,掸了掸身上的雨水。雨水把工服上的煤灰冲出了几道浅沟,露出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掌上一半是雨水,一半是煤灰,抹完了脸上更花了。他正要跟掌柜的要碗茶,目光扫到茶棚门口,忽然停住了。
茶棚门口摆着一张长条凳子。凳子上放着一碗清水,碗沿上横着一双筷子,并排横在碗口上,一头搭在碗左边,一头搭在碗右边。
王汉彰眼前一亮。这是青帮的“茶杯阵”。碗里放清水,筷子横放,这叫“门泊东吴万里船”。王汉彰作为青帮‘通’字辈,当然人的这些暗记。
青帮的帮众遍布全国,尤其是在水旱码头上——跑船的、拉车的、开茶馆的、做脚行的,各行各业里都有青帮的人。遇到难处的时候,只要能认出帮中的暗号,对得上切口,当地的帮众就有义务无条件地帮助路过的兄弟。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