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八．一三（2/2）

第四天早上，轮船应该按计划靠泊吴淞口码头。但天刚亮的时候，船就停了。不是靠岸那种停——是漂在海上，轮机偶尔转两下又停掉。王汉彰能感觉到船身那种不均匀的震动变了，不再是匀速航行时那种持续的嗡嗡声，而是一会儿轻一会儿重，螺旋桨搅动的水声时有时无。

他听到甲板上有人在跑动，脚步声从船头跑到船尾，又从船尾跑回船头，急促的，皮鞋底敲在铁甲板上的声音很脆。他穿上外套走出舱门。

船停在长江口外海。天刚亮不久，海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但视野已经比夜里好多了。前方大约十几海里处，上海市区的方向，浓烟滚滚。

不是一根烟柱，是好几根，高低错落地从地面上竖起来，有的直直地往上蹿，有几百米高，顶部被高空的风吹平了，像被一刀削掉尖的铁砧；有的被地面的风向压下来，贴着江面铺开，像黑色的毯子盖在水面上。爆炸的火光从浓烟底部透出来，隔几秒钟就闪一下——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橘红色大火球，而是暗红色的、沉闷的、一闪即逝的亮光，像有人在暗处反复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板，每一次敲打都迸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然后迅速被黑烟吞掉。

横在吴淞口航道上的日本军舰正在向上海市区的方向开炮。最近的那艘是一艘重巡洋舰，三座主炮塔，舰首那两座双联装炮管正指向市区方向。每一次开火，炮口先喷出一团白色的烟，然后船身向后微微一退，紧接着是海面上被炮口冲击波震起的一圈波浪扩散开来。

炮弹出膛后是一声闷雷般的轰鸣，过了几秒，岸上就有一团新的烟尘炸开，像黑色的花在灰色的背景里猛地绽开又立刻凋谢。那炮击不是零星的，是有节奏的，舰首的炮塔和舰尾的炮塔交替开火，一发接一发，炮弹飞过江面时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岸上的市区方向，一栋不知道是什么建筑的楼顶被击中，楼顶碎了一块，碎砖和灰尘往下掉，从远处看像是那栋楼在冒烟的同时又矮了一截。

天空之中，几架飞机编队飞过市区上空。不是斯图卡那种倒鸥翼的俯冲轰炸机，这些飞机是双翼的，飞得不算高，速度也不快，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像一群铁做的蜻蜓。

它们排成一个松散的人字形，从江面的军舰上方掠过，然后散开，各自寻找目标。有一架往市区方向飞过去，机翼下挂着的炸弹晃了一下就脱开了，炸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一个黑色的小点，从空中往下掉，越来越小，然后地面上就腾起了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

那团烟翻卷着升上去，又被风推歪了，缓缓散开，和旁边其他几根烟柱连在一起，变成了一片灰色的烟幕。又有一架飞机从另一个角度飞过来，投弹的位置离江边更近，炸弹落在一排码头仓库附近，火光一闪，仓库的屋顶被掀起来，碎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散落在江面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王汉彰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两只手攥着船舷的栏杆，攥得指节发白。日本人真的在上海开战了。

不是小规模的冲突，不是前哨战，是军舰和飞机同时上阵，对一座城市进行覆盖式的火力打击。他心里浮起这个念头——詹姆士先生在天津说过的那句话，现在在吴淞口的浓烟里被证实了。上海，第二刀。平津沦陷还不到一个月，日本人已经把第二刀砍下来了。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船员冲到甲板上，挥着手，用英语大声喊着“所有人立刻返回船舱，不要在甲板上逗留”。他的帽子歪了，领口的纽扣没系，一看就是从驾驶室里冲出来的。

另一个船员从驾驶室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船长说吴淞口停不了了！港口已经被日本军舰占领，船进不去！改道青岛！”他的声音被江风撕碎了一半，但“青岛”两个字听得很清楚。

船上的乘客陆续走到甲板上，没有人说话，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王汉彰看了看手表，日历指针压着8月13日那一格。

他扶着栏杆，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那片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着，他想起巴特勒在伦敦的会议室里说过的话——“日本人不会停。先吃中国，再吃东南亚。”

那时候他坐在百老汇大厦五楼的会议室里，窗外是伦敦灰色的天空，那些话听起来像是一本教科书上的理论分析，他甚至还抱有一丝幻想，日本人只不过想趴在中国身上吸血，并不敢真的和中国全面开战。现在，他站在这艘船的甲板上，海风里混着火药味，那片天空已经被染成了黑红色。他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轮船加速掉头，离开了长江口。在东海上绕了一个大圈子，向青岛的方向驶去。船身侧倾的时候，他又看到那个方向有船队的影子——至少十艘以上的船只，不是军舰，是运兵船，灰色的船体低低地压在水面上，吃水很深，船尾的白浪拖得很长。

日军正在向上海增兵。这是巴特勒和詹姆士都预料到的事情，但亲眼看到时，那种压迫感还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