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我王汉彰又回来了(2/2)
但现在他站在这条街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在天津的街道上,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向他涌过来。
他停下脚步,在街边站了一小会儿,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这已经不是一年多前他离开时的天津了,炮火过去之后,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街角有几栋楼的外墙还留着弹痕和烟熏过的印记。但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铺子还在开着,路灯还亮着。
王汉彰把箱子在手里掂了掂,朝英租界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他走路一直以来的节奏。他走了几步之后,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几栋洋楼的轮廓,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
天津,我王汉彰又回来了!
天津的老城区里,战争的痕迹显而易见。日本人轰炸造成的残垣断壁无人清理,砖块和碎瓦堆在人行道边上,被雨水泡过了又晒干,上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是一块块伤疤一样刺激着来往的行人。
没有推倒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烟熏过的黑色痕迹,火苗舔过的位置从窗口上方窜出来,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扇形的黑印。有一栋三层楼的房子被炸掉了半边,三楼的地板悬在半空中,从街上能看到房间里剩下的半张床和一个歪倒的衣柜。
但最扎眼的不是废墟,是废墟旁边的正常生活——有人在断墙还在继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日本巡逻队不间断地进行巡逻,不是隔一阵来一队,而是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王汉彰注意到巡逻的队伍还不止一波。有装甲车队,三辆轮式装甲车排成一列,车身是灰绿色的,车顶上的机枪塔慢慢地转动着,坐在车里的日本兵从射击孔里往外看,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鼻子。
有骑着挎斗摩托的精锐部队,挎斗上架着轻机枪,戴防风镜的摩托车手身体前倾,过弯的时候也不减速。
还有牵着狼狗排着队列的宪兵,臂章上绣着宪兵队的标志,狼狗吐着舌头,狗脖子上的皮项圈被拽得紧紧的,四条腿小跑着跟上队伍。这些巡逻队不光是走过场,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路人,从你的脸看到你的脚,再从你的脚看回你的脸,像是在给每一张面孔拍照存档。
王汉彰在街上走了半个多钟头,街道两边是店铺、住宅、巷子口、电线杆,该有的都有,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走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发现一个警察。
不是没有注意到,是真的没有。战前天津街面上巡警很多,几乎每个路口都有站岗的,有些繁华地段隔几步就是一个。现在那些岗亭都还在,岗亭的玻璃窗碎了没人修,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从鱼栈走到这里的路线,经过了好几个十字路口,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国警察。原先的警察全被日本人遣散了?还是说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起有效的政权?
天津现在的局面究竟如何?一切只有等到了詹姆士先生那里,才能得到答案。
从鱼栈到詹姆士先生的家,平常走路大概是四十分钟。现在路上要停下来看告示、看街景、躲巡逻队,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马场道上的洋楼变化不大,还是那些灰砖墙、红瓦顶、铁栅栏门。有的院子里亮着灯,有的院子黑洞洞的,窗玻璃碎了也没人修,用木板钉着。
姆士先生家的院子灯亮着,门前的台阶被打扫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摇着。王汉彰走到铁栅栏门前,按了一下门铃。过了十几秒,里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是詹姆士先生家的老佣人。他看了王汉彰一眼,没有说话,认出了他,把铁门拉开,侧身让王汉彰进去,又把铁门关上了。
老佣人走在前面,王汉彰跟在后面,穿过院子进了客厅。客厅里的陈设比天津绝大多数人家的客厅都高出好几个档次,浅色的沙发、厚重的窗帘、复古的壁炉、镶在墙上的穿衣镜,每一件都保养得油光水滑,就连墙角的黄铜落地灯都擦得能映出人影来。
在这个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殖民地安稳气息的房间里,詹姆士先生的谈吐和举止就像是这间客厅的一部分——精确、克制、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