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李懐水路观山寨 赵复堂前答盟书(2/2)
引路军士回头笑问道:“客人也懂得这些勾当么?”
李懐道:“小人早年随商队混饭吃,见了刀枪未必认得;见了秤杆,脚下却自家走不动了。”
那军士指着盐袋说道:“这些都是往山外发的盐货。红布带的送往淮西,青布带的运往河北,黑布带的却在山东地面发卖。客人既是走商路的,看这个倒不妨事。”
李懐叉手笑道:“多谢军爷指点。”
那军士道:“看看无妨,却休去解袋口。若少了一斤半斤,掌书的便要拿俺们问话。”
李懐笑道:“自然不敢。”
离了盐棚,走过金沙滩,早见一个大汉立在关前相候。
那大汉身躯长大,面阔唇方,身穿皂布战袍,腰间悬着朴刀。见李懐走近,先叉手说道:“俺是山寨头领宋万,奉寨主将令,在此迎候淮西来使。”
李懐这才还礼,说道:“原来是宋头领,小人失敬。”
宋万道:“寨主已知客人来到,正在聚义厅相候。同行人众,自有客馆安歇;车马礼物,也有人照管。客人只管随俺上山。”
李懐道:“全凭头领安排。”
宋万便唤过两个小头目,吩咐道:“领淮西众人往西客馆安歇。马匹送去马房,箱笼照礼单押送上山,不许短少一件。”
两个小头目领了言语,自引淮西从人去了。
宋万只带李懐并两个亲随,取路上山。
一路经过三重关隘。每到一关,守关军士便先验宋万牌面,又问来客人数。虽是宋万亲自引领,也只在关前立住,待军士看过腰牌,点明三人,方才开关放行。
李懐一路看在眼里,只暗暗点头,并不多问。
到得聚义厅前,只听堂上一声鼓响。
宋万停住脚步,对李懐说道:“两个伴当只在阶下相候。客人自随俺上厅。”
李懐答道:“理当如此。”
两个亲随便在石阶下站住。
宋万引着李懐拾级而上。到得厅前,李懐把衣襟整了一整,方才举眼看去。
只见厅前一面杏黄大旗,迎风舒卷,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大字。阶前刀枪森列,左右文武分坐。一个个气概轩昂,神情整肃;有的虎背熊腰,有的面如重枣,有的衣冠儒雅,有的杀气逼人。
李懐却一个也不认得,只看见众人尽把眼来望他。
再往正中看时,却见虎皮交椅上端坐着一个少年。
李懐先是一怔,脚下不觉停了一停。
他来时虽曾听叔父说过,梁山寨主赵复年纪极轻,却只道传闻难免添减;不想今日亲眼看时,果然不过十六岁上下。
看那少年时,身躯挺拔,肩背端正,虽未披甲执兵,却自有一股英武气象。面庞尚带几分少年清俊,眉宇间却沉静得紧;端坐众豪杰之中,并不高声作势,也不把颜色压人,满厅文武却无一人敢轻慢。
尤其一双眼睛,清明深沉。看人时不似少年浮急,也不似寻常寨主只露凶威;那目光里虽有裁断生杀的刚毅,却又藏着一层说不出的悲悯,仿佛早见惯了世间兴亡、百姓流离,心中压着许多不肯轻言的苦楚。
李懐心中暗暗惊道:“端的奇怪!这般年纪,如何养得这一副气度?若只看眉目,不过是个英武少年;若看他眼神,却似经历过几十年风波一般。满厅如狼似虎的好汉,都肯俯首听命,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李懐看罢,忙收住心神,走到厅心,站定脚步,整一整衣襟,叉手躬身,唱个大喏,拜道:“小人李懐,奉淮西王头领并家叔李助之命,特来拜见赵寨主并梁山众位头领。”
赵复把手一抬,说道:“李兄弟千里远来,一路辛苦。快请起来说话。”
声音并不甚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厅下。
李懐谢了一声,方才起身,说道:“我家大王听得梁山大败十万官军,又收了呼延将军,天下绿林,无不称快。特备下些薄礼,教小人送来:一来与寨主并众位头领贺喜,二来也重叙两家旧日盟好。”
说罢,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起。
赵复向左首看了一眼。一个儒士模样的人便叫掌书下厅,接了书信,送到案前。
那儒士先看封皮,见上面果有王庆印记,又有李助亲笔花押,方才拆开,朗声念了一遍。
李懐虽不认得此人,却见厅上众头领听他宣读,都敛了声息,便知必是梁山掌管文书机密的要紧人物。
那书中前面说道:梁山杀退十万官军,声威大振,替天下绿林出了一口恶气;又问赵复与山寨众位头领安好。
后面方才说起:淮西与梁山前番虽在少华山下动过刀兵,后来两家息了干戈,立下盟书,共通盐路,约定互不侵犯,有难相援。
此次官军猝然进犯水泊,淮西得到消息之时,梁山已经取胜,不曾赶得及在西面起兵牵制,王庆心中甚是不安。今特送粮米、药材、箭簇、战马,聊表心意。
日后若朝廷再遣大军进犯梁山,淮西必在均州、光化军左近起兵生事,教官军东西奔走,首尾不能相顾。
那儒士念罢,将书信折起,放在案上。
厅上众头领听了,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低声说话。
右首一个胖大和尚把手捋着颔下胡须,瓮声说道:“王庆这厮,前番虽同俺们做过一场,今日说的这几句话,倒还像个汉子!”
李懐听他说话如钟,又见那人面阔耳大,身躯雄壮,便暗自猜道:“这和尚想必便是梁山那位花和尚。”却因无人引见,也不敢贸然相认。
旁边又有一个豹头环眼的好汉说道:“两家既有盟约,他肯照着约定行事,自然是好。”
赵复坐在正中,看着李懐说道:“前番官军来得甚急,淮西又远隔千里,便是有心,也赶不及动兵。王头领不必为此挂怀。”
说到这里,赵复略略坐直了身子。那双眼落在李懐身上,神色平和,语气却甚是郑重。
“你回去替我传一句话:梁山既与淮西立了盟书,便不会只认盐货利钱,不认盟中兄弟。”
“日后淮西若遭官军大举征剿,只消一封书信送到水泊,梁山也必照着盟约行事,决不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