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第330天 骚扰电话(2)(2/2)
天台在我的正上方。如果他在天台上选一个合适的位置,他可以顺着外墙的水管往下爬,经过我卧室的窗户。他的身材偏瘦,那些老式住宅楼的外墙管道足够一个成年人攀附。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黑的。我看不到他,看不到任何人在外墙管道的附近。但我看到了我阳台上的那盆月季。
它被人从花盆里连根拔了出来,扔在阳台的地砖上。根须裸露着,带着湿泥,在夜风里微微地颤着。花盆里的土被人翻搅过,在土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路灯下反射着光。
我打开阳台的门,走出去,蹲下来。
那些土里被人埋进了很多很小的碎片。玻璃碎片,瓷片,还有一些我不确定是什么的、边缘锋利的硬物。它们被仔细地埋在表层土壤
而那棵月季被拔出来扔在一旁,已经彻底断掉了。
我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棵死掉的月季,终于没能忍住眼泪。不是为了这盆花,而是为了某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那种被人一寸一寸地入侵领地的窒息感。他不只是在骚扰我,他是在一砖一瓦地拆掉我生活的围墙,他进不来,所以他要把我逼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俯拍,大概是从天台边缘的位置往下看的视角。画面里是我家的阳台,光线很暗,但我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女人蹲在阳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一棵枯萎的植物。
那是我。就是现在的我。就在此时此刻。
他从天台上用手机拍下了我在阳台上的样子。
我猛地抬起头,朝上方看去。天台边缘的护栏是那种老式的混凝土栏杆,大约有一米高。栏杆上方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人探出头来,没有手机屏幕的光。他拍完照片就缩回去了,像一条蛇,咬完人之后就缩回了草丛里,只留下毒液在猎物体内慢慢扩散。
我退回了屋里,锁上阳台的推拉门,把窗帘拉了两层。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不是报警——我很清楚报警的结果是什么,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实质的伤害,他会继续住在五楼,继续在天台上俯视着我的生活。
我打给了林芷。
“我上次说的那个事,”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我决定做了。”
她有大概两秒钟没说话,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我挂断电话,开始整理这八天以来的所有记录。通话记录、短信截图、公厕墙上的照片、花盆里的烟灰和碎玻璃、门缝里的烟蒂、那条说“你的袜子是粉色的”的短信、那条说“上来开门”的短信、那张从正上方拍下我蹲在阳台上的照片。
我整理这些的时候,手机还在不停地响。新的号码,新的短信,新的内容。我把它们一条一条地归类、截图、存档,像一个法医在处理一具尸体,冷静而克制。每一条新的骚扰信息都是一块新的骨头,我要把它们全部保留下来,拼接成一具完整的骨骼。
凌晨五点十七分,天开始亮了。
窗外不再是那种纯粹的黑暗,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很淡的灰白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海底缓慢地浮上来。鸟开始叫了,很远的地方有垃圾清运车倒车时发出的提示音,滴滴滴的,在晨雾里显得不太真实。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楼下上来的,是从天台下楼的。他在天台上待了一整夜,也许是睡着了,也许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层楼板、一层天花板,跟我一起等待着天亮。
脚步声在五楼停了。我听到他开门,关门,然后是寂静。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收到了最后一条短信。不是骚扰,不是威胁,甚至不是什么露骨的文字。
“潇潇,今天是农历三月廿六,黄历说宜解除。恭喜你。”
我的生日是农历三月廿六。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他只可能是从物业的住户登记表上看到的,那张表上有每一个住户的身份证号,而身份证号里藏着每个人的出生日期。他翻过那张表,记住了所有的信息——我的手机号,我的姓名,我的房号,我的身份证号,我的生日。
他把所有这些信息都吃进去了,然后在今天早晨,在我生日的这一天,送给我最后一句话。
宜解除。恭喜你。
好像在说,这一切都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好像在说,你应该感谢我,因为我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让你记住你存在的意义。
我把这条短信也存了下来,然后关上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很小的水渍印子,形状像一只蝴蝶。风吹动窗帘的时候,清晨的光线会在天花板上晃动,那只水渍蝴蝶像是在缓慢地扇动翅膀。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停止了,久到我以为这一切真的会在今天解除。
我睡着了。
没有梦。只是黑沉沉地、沉沉地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
被人推醒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很亮,很脆,像是碎玻璃在杯子里摇晃的声音。她叫我的名字,叫了好几遍,我才终于睁开眼睛。
站在我床前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警,身边还有一个上了些年纪的男民警。我卧室的门开着,防盗链被剪断了,金属断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客厅里还有别的民警,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查门锁,有人在查看我手机上的内容。
“你没事吧?”年轻女警蹲下来,把手贴在我的额头上,“林芷报的警,说你失联了。我们从外面看到你阳台上的推拉门没关严,窗帘被扯开了半扇,还在地上看到了血迹。”
血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的手上有干涸的血痕,指尖有几道很深的伤口,是那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破后又反复撕扯过才会留下的伤口。我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已经凝固了的东西。我的衣服上有大片的泥土和锈迹。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不记得昨晚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天亮之后又失去了意识。
我不记得阳台上的推拉门是怎么被打开的,窗帘是怎么被扯开的,地上的血迹是怎么出现的。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从床上站起来过。
女警注意到我的茫然,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警惕,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东西——一个女人在看到另一个女人身上发生了某些不该发生的事情时,脸上才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别怕,”她说,声音轻了很多,“我们会查清楚的。”
我没有说话。我坐在床上,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回想。我想起昨天是农历三月廿六,黄历上说宜解除。我想起陈默的那条短信,他说恭喜你,语气那么笃定,像是在分享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结局的喜讯。
我想起那盆月季,它被人连根拔起,根须裸露在风里。
我想起我没有给它浇水。
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亮了,照在那扇没有关严的推拉门上,照在被扯开的半扇窗帘上,照在地板上那些已经干涸变暗的血痕上。
刺目的,白亮的,毫不留情的阳光。
我听到楼下传来了嘈杂声,有人在喊什么,有急促的脚步声,有对讲机发出的一连串尖锐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重重叠叠的墙壁和楼层过滤过的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的,但我听懂了。
“五楼那个男的,跳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了那个我一直放在那里的行李箱。拉开拉链,翻过那些我一直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服,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我从派出所回来的那天晚上,在陈默门口捡到的。
不是烟蒂,不是烟灰。
是他的鞋。
那天晚上我经过五楼的时候,他的门口放着一双鞋。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底沾着干透了的泥,鞋面上有几滴深色的、已经变成褐色的污渍。我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用一张纸巾包着鞋带,把那双鞋拎回了家。
我把它们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用衣服盖好,连自己都不想再看到它们。
但我知道那双鞋在那儿。
现在我把它们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地板上。阳光照在鞋面上,照出了那些我早就知道但不敢确认的东西——泥土,月季花盆里的那种湿润的、带有腐殖质特征的深色泥土,以及鞋尖和鞋帮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喷溅状的深褐色痕迹。
那不是泥。
我听到楼下传来更多的嘈杂声,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让一让”,有金属担架在楼梯拐角处磕碰时发出的乒乒乓乓的声音。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卧室里,面前放着一双沾满证据的鞋,手指上缠着女警给我包扎伤口的纱布,在晨光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窗外那棵我每天都会看的梧桐树上,一只鸟开始叫了。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得很欢快,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今天是农历三月廿六。
黄历说宜解除。
我想我终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