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第331天 九旋(4)(2/2)
我看见一间昏暗的屋子,不是陈默的堂屋,是另一个地方。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木格窗棂上糊着白纸,空气里弥漫着中药和檀香混合的气味。一个女人坐在床边,她的肚子很大,像是怀孕七八个月的样子,低着头在手里编织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又瘦又长,指节突出,动作却快得惊人,红线在她手间翻飞,像一条活的小蛇。
那个女人的脸我看不清,但我认得她手上那条红绳——和我孕期戴过的那条一模一样,连编织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画面跳转。
另一个地方,另一间屋子,另一张床。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生产,接生婆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婴儿的头上全是血和胎脂,但即便隔着那些污物,我也能清楚地看见他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旋涡——一个,两个,三个……我所见过的九个旋涡,排列的位置,旋转的方向,和小宝头上的完全一致。
接生婆把婴儿翻了个面,我看见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胎记,深红色的,形状像一把张开的扇子。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小宝的后脑勺上也有一个胎记,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深红色,像一把张开的扇子。我以为是寻常的鹤吻痕,很多新生儿都有,长在后脑勺上,老人们叫“鹳鸟的吻痕”,说鹳鸟叼着宝宝的脖子送来的,会自己消退。
它不是。
它不是吻痕。它是一个标记。
画面还在跳转。
一遍又一遍,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红绳,同样的接生婆,同样的婴儿。那些婴儿的脸不一样,有男有女,有的哭有的不哭,但他们的头顶都有九个旋涡,后脑勺都有那把扇子形状的胎记。
这不是第一次。
我的孩子不是第一个。
每一次画面结束时,都有一个同样的结局——那些婴儿长到两三岁,忽然有一天不再认识自己的父母,不再说学会的词,不再用那双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看任何人。他们变成了一具具空壳,里面住着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某个夜晚从九个旋涡里涌出来,像是在黑暗中打开了太久的门,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然后画面结束了。
白茫茫的光从我的视野里消退,我重新站在陈默的堂屋里,手指还按在小宝的头顶上。那些旋涡在我指下剧烈地震颤着,像九颗同时发作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我低头看小宝的脸。
那双纯黑的眼睛还在看着我,笑容还在嘴角。但我忽然读懂了那个笑容的含义——那不是嘲笑,不是恶意,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称为“情感”的东西。那个笑容的含义远比这些简单,简单到残忍。
它在说:“已经太迟了。”
它不是在威胁我,不是在恐吓我,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不愿接受、但已经摆在我面前的事实。那些旋涡不是从胎里带来的,是被人为打开的。那条红绳不是保佑平安的护身符,而是一把钥匙,一把在我怀孕的十个月里,持续不断地、一点一点地旋开那九把锁的钥匙。
而钥匙一旦旋开,就没有人能把锁重新锁上。
陈默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嘶哑得不像人声:“它已经出来了。”
我不信。我不肯信。我不能信。
我把十根手指全部塞进小宝的头发里,用指甲去抠那些旋涡,想把它们抠平、抠散、抠消失,好像这样就可以把那个不属于我儿子的东西塞回去,把我的儿子抢回来。指甲在头皮上刮出白色的痕迹,旋涡还在转,不顾一切地、我行我素地、以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在我指腹下安静地旋转着。
小宝——不,那个东西——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小小的、胖乎乎的、指甲盖像贝壳一样粉嫩的手,轻轻贴上了我的脸颊。
那个触碰是温热的,柔软的,和小宝以前每一次摸我的脸没有任何区别。但那东西说话了,用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的语言,用一种我听不懂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一样剜进我心里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我听不懂那四个字,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它们的意思——不是通过翻译,不是通过理解,而是直接烙在我的意识里,像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烫上去的。
它说的是:
“妈妈,我在。”
声音是小宝的声音。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