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第348天 如此减肥(3)(2/2)
他回:“因为我是医生。”
我盯着这四个字,终于哭出来了。蹲在电梯里,蜷成一团,像个被人从壳里揪出来的蜗牛。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我抬手去擦,发现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斑。
皮下出血。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叶尘的私信。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但我还是发了。附了一句话:“我是不是肾损伤了?”
三分钟后他回了:“尿量怎么样?有没有减少?”
我想了想,好像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上过厕所。
“去最近的医院,现在。”他说,“报我的名字,让他们联系我。陈默,你听我说——”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我盯着对话框里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句话:
“你救不了他们了,但你还能救你自己。”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撑着墙站起来。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楼道里安安静静。我走回家,拿了身份证和医保卡,又看了一眼那个体重秤。
七十六点五公斤。
十五天前我是一百八十七斤,现在是七十六点五公斤。算下来瘦了三十四斤,够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到内脏在自噬,快到我的肾在一点点坏掉。
我出门了。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又在震。大刘发了条微信:“陈默,我吃了七天瘦了十二斤,但今天开始拉血了,要不要去医院啊?”
我回了一个字:“去。”
然后我关了机,推开单元门,走进外面铺天盖地的阳光里。
农历五月初四之后第十五天,宜畋猎、捕捉、结网、取渔、祭祀。忌嫁娶、开市、安葬、启攒、行丧。
医院大厅里人少了很多,急诊不再排长队了。我挂上了号,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我看见大厅的电视在放新闻。
“……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治医师叶尘已被恢复职务,市卫健委表示将成立专项工作组,对网络流传的‘生食豆角减肥法’进行科学评估……”
画面切到记者采访,镜头前一个年轻姑娘捂着肚子,脸色苍白:“我吃了十天,瘦了二十斤,但昨天开始尿不出来了……我不敢跟我妈说……”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护士叫了我的号,我站起来,往诊室走。路过走廊的时候我停下来,墙上贴着新的健康宣传海报,上面是一根翠绿的豆角,打了红色的叉。
旁边一行大字:“生食豆角有毒,请勿尝试。”
海报底下是叶尘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推开了诊室的门。
里面坐着的是叶尘。
他比电视上更瘦,颧骨也凹进去了,眼下两团青黑。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坐吧。”
我坐下来,伸出手臂让他抽血。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没觉得疼,这些天我疼习惯了。我看着我的血涌进试管,暗红色的,比正常人的血颜色深。
“肾小球滤过率三十七,”叶尘看着我的化验单,声音很平,“急性肾损伤,住院吧。”
“要住多久?”
“不知道。”他说,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你运气好,来得不算太晚。有些人不在了。”
我没说话。
窗外的蝉叫起来了,六月底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医院走廊的白墙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叶尘在开住院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机还是关着的,我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样,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吃生豆角,不知道那个死了老婆的男人怎么样了。
我只知道我还活着。
活着的代价是三分熟的豆角,是拉出来的血,是肾小球滤过率三十七,是一个消化内科医生停职又复职,是一条一条的生命。
我睁开眼,窗台上爬着一只绿头苍蝇,搓着前腿,嗡嗡地转圈。
窗外有家超市的喇叭在喊:“新鲜豆角到货!减肥专用!陈默同款!”
叶尘的笔停了。
他没抬头,只是说:“你听。”
我听了。
蝉鸣,喇叭声,远处救护车的笛音,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下某扇窗户里飘上来,尖尖的,带着笑:“姐,今天的豆角特新鲜,我给你带了二斤……”
叶尘盖上笔帽,把住院单推到我面前。
“住院部八楼,肾内科。”他说,“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陈默。”
我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个喇叭还在喊“陈默同款”。
“你以后,”他说,“别吃豆角了。”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的天很蓝,蓝得不像六月。
窗台上趴着一只绿头苍蝇,还在搓腿。
我走过去,一巴掌把它拍死了。掌心里一片绿色的汁液——不是血,是虫子的体液。但我盯着那片绿看了很久,久到护士来催我办住院。
我擦了擦手,跟着她往八楼走。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闭上眼。
梦里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