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第351天 高温来袭(2)(2/2)
“几分钟。”
我挤过人群往前台走。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地上坐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人在地上铺了酒店的浴巾,一家几口挤在上面,小孩光着身子躺在大人腿上,身上盖着湿毛巾。毛巾已经干了,大人用水瓶倒水上去,水渗进布里,小孩哆嗦了一下。
前台那边已经没人维持秩序了。那个女经理不见了,几个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前台的抽屉全被拉开了,里面空空如也。我绕过前台,走进后面的员工通道,通道里黑漆漆的,手机的光照出去,能看到墙上贴着的值班表和工作须知。
“有人吗?”我喊。
没人回应。我往里走了几步,闻到一股烟味。烟味很淡,但在这个闷热的环境里格外明显。我循着味道走过去,推开一扇门,是员工休息室。里面有个男人坐在椅子上抽烟,手机放在桌上亮着光,映出他的脸——就是早上在消防楼梯里遇到的那个穿制服的男人。
“兄弟,”我说,“这酒店有医务室吗?我老婆发烧了。”
男人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掐了烟。“有,在二楼,但你去了也没用。”
“为什么?”
“医务室的人今天就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你老婆发烧了?是中暑吧?多喝水,用凉毛巾敷额头。我们这没药,什么都没。”
“你们经理呢?”
“走了。”男人说,“一小时前从后门走的,开车走了。听说去乌鲁木齐,那边有亲戚。”
我盯着他。“你们工作人员都走了?”
“能走的都走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也要走,我等天再黑一点就走,去我兄弟家,他在高昌区那边有个地下室。”
“你走了酒店怎么办?”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兄弟,这酒店已经完了。没电没水没空调,两百多号人闷在大厅里,再过几个小时,你信不信要出人命?我不走?我陪着一起死?”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的男人叫住我:“哎,兄弟,你要走就趁早。车是打不到了,走出去也行,往北走,越往北越凉快。别往南,南边是沙漠,进了沙漠你就出不来了。”
我回到大厅,挤过人群找到潇潇。她还靠着墙坐着,但姿势变了,头垂在胸前,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我蹲下去,她的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缕缕贴在脸颊上。
“潇潇。”
她抬起头。我松了口气,她还能听见我说话。
“怎么样了?”我问。
“热。”她说了一个字,嘴唇在抖。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我身上。“我们去二楼,二楼可能有窗户能打开,比大厅通风。”
“楼梯……”她看着我。
“我背你。”
我蹲下身,她趴到我背上,双臂搂住我的脖子。她真轻,抱在怀里像一把干柴。我背着她走进消防楼梯,楼梯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照亮。手机的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十了,屏幕的光越来越暗。
二楼的楼道更黑。应急灯全灭了,只有走廊尽头有扇窗户透进一点光。我推开一扇又一扇门,都是客房,里面闷热得像烤箱,床上的被子摸上去都是温热的。我找了一间靠走廊尽头的房间,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的山影。我试着推窗户,窗户果然能推开一条缝,一股热风灌进来,但至少有一点点对流。
我把潇潇放在床上,把窗户推到最大,然后把床头柜搬过去抵住,防止它自己关上。窗外能看到吐鲁番城北的方向,那些低矮的房子在白花花的阳光下像饼干一样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一丝绿色,没有一棵树。
潇潇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陈默。”
“嗯。”
“我们出不去了,对不对?”
我坐到床边,抓住她的手。“能出去。等太阳下山我们就走,往北走,走出这个城市。”
“往北走到哪?”
“乌鲁木齐。两百公里,走三天也能走到。”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到乌鲁木齐……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很快,很虚,像一只小鸟在心口扑腾。窗外的太阳还高高挂着,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失去了颜色,山是白的,房子是白的,天空也泛着白,整个世界像被漂白过的旧照片。
“然后我们回家。”我说。
潇潇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陈默,我想喝水。”
我看了看双肩包。最后一瓶水,我们出门时带的那四瓶,给了那对老夫妻一瓶,路上喝了两瓶,还剩最后一瓶。我拧开盖子,扶着潇潇的头,让她小口小口地喝。她喝了大概三分之一就摇头了。
“你喝。”她说。
我把剩下的水喝了。水是温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食道都有种灼烧感。
窗外的太阳似乎往西偏了一点,但光线丝毫没有减弱。我看着那片惨白的天空,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网络还在,虽然慢。我打了一行字:“新疆高温什么时候结束”,搜索结果弹出来,最上面的一条来自一个气象博主的分析,说热穹顶一旦形成,至少持续五到七天,而且因为副热带高压和大陆高压的叠加,高温范围还会继续扩大。文章的最后一句是:“目前没有迹象表明本轮高温会在短期内缓解。”
我关了手机。潇潇问我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说,“看天气预报,说晚上会凉快一点。”
她又笑了笑,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热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像什么东西在哭。
我躺在潇潇旁边,感觉到她的体温从身侧传来。我们都出汗,床单很快就湿了,贴着皮肤有种黏腻的不适感。但我不想动。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风声,想着两百公里外的乌鲁木齐。
天开始变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