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第353天 佛首(2)(2/2)
跑出河沟的时候天快亮了。东方泛青,公鸡在村里头打鸣。我趴在沟边的土坎上喘气,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平摊在地上,石头茬子白碴碴的,断口处渗出些灰浆,像血又不是血。
我回不了家。回不了猪场。我站起来往汾阳城的方向走,石头脚底下一路无声,天亮之后路上有了人,骑摩托的、开三轮的、赶驴车的,没一个人看我。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我这尊石头佛是路边的电线杆子。
走到博物馆门口的时候门刚开,周姑娘站在前厅擦展柜。我推门进去,玻璃门撞在我石头胳膊上哗啦一声碎了,周姑娘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陈师傅?她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
我不说话。我伸出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石头手指指着后楼的库房。
周姑娘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你……你这是怎么了?
佛首,我的石头嘴张开了,声音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它原来就是我的。
周姑娘往门口退。她的脸刷白,脖子后面那块淤青又出来了,比昨天更紫更大,像个手掌印掐在喉管上。
你早就看见了,我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字,第一天你就看见了,对吧?你把佛首安上去的时候,它动了。
周姑娘的后背抵在碎玻璃门上,外面有人探头进来,她朝外面喊:别看,没事!然后压低嗓门对我说:陈师傅你听我说,这事我处理不了。省里那个老专家今天要来,他懂这些……你等他来,行不行?
我的石头脑袋摇不动,脖子上的石纹嘎嘣了一声算是应了。周姑娘把我领到后院的库房里,把门锁了。我站在那些文物中间,青铜器、陶罐、石碑,满屋子死气沉沉的东西。只有那尊无头佛立像立在墙角,断颈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长出来。
我靠墙坐着,石头屁股把地砖坐裂了两块。闭上眼睛,后脑勺的裂缝对着墙,有风吹进去,凉飕飕的。
脑袋里那些经文忽然之间全换成了别的东西。我看见一座山。黄土的山,半山坡上全是凿出来的洞窟。洞口排着队的人,男的绾发髻,女的梳高髻,穿着北魏那种宽袖长袍,一个挨一个往洞里走。他们手里捧着香,捧着花,捧着绢帛。有人怀里抱着婴儿,那婴儿闭着眼不哭不闹,眉心一点朱砂红。
我跟着他们往洞里走。窟里头点着油灯,几十盏灯照着正中间那尊大佛——就是我。我的石头身子盘腿坐着,几十丈高,佛首低垂,嘴角含着那个笑。供台上堆满了祭品,瓜果黍米牛羊猪头,烟火缭绕,香味呛鼻子。那些人在我脚底下磕头,额头碰着青石地面啪啪响,嘴里念着佛号,一声接一声,嗡嗡的像庙里的钟。
我在供台上方低头看着他们。石头眼里映着几百张虔诚的脸。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站在人群最后的人。他穿着一身黑衣裳,头上裹着黑巾,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他手里拎着一柄铁锤,锤头上沾着干透的泥巴。他看着我。隔着几百个磕头的人,他看着我,嘴角往上弯了弯。
我猛地睁开眼,库房里黑漆漆的,窗户外面天全黑了。无头佛立像站在墙角,月光从气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它的断颈上。
断颈上有血。
殷红新鲜的,顺着石头纹路往下淌,淌到佛身的胸口,淌到腰间,渗进衣纹的褶子里。那不是我的血。那血是从佛身里面自己渗出来的,像一口被砸开的井,汩汩往外冒。
我站起来往后退,后背撞在一排青铜鼎上,哐啷啷全倒了。月光忽然暗了一瞬,有什么东西从气窗外面掠过,遮住了月亮。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墙脚那尊无头佛身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石头肚子底下往上拱。
你把它装回去了,那个声音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你把它装回去了。
那声音我在梦里听过。荒野里,锤子敲脑袋之前,有人站在雾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