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第353天 佛首(3)(2/2)
拐过弯,那片荒地在眼前铺开。无头佛身一排排站着,人头堆在正中佛脚下,几百颗层层码成小山。最顶上那颗自己的头睁眼看着我,嘴里还在念经。
我扑过去把那人头捞起来。它在我掌心闭上嘴闭了眼,慢慢变硬变凉,变成一颗石头头颅,眉心留着指甲盖大的钉坑。我把石头人头往自己断颈上按,咔嗒合缝。后脑勺那道裂缝合上了。
荒野里几百尊无头佛身齐齐转过来,断颈上长出一张张佛脸。青灰色的石头脸,眉目低垂嘴角含笑,额心全空着钉坑。几百尊佛站在月光里一起笑。
然后我全懂了。
我一直以为那尊佛首是正主,其实它就是盖子。荒野里这几百尊才是当年被砸毁的真身,镇魂钉钉着它们的地魂,那颗佛首是镇压的总盖。我拔了盖子的钉掀了盖,底下压了一千四百年的全涌出来。我是,承的不止一尊佛的业,是这一整窟几百尊的怨。
几百尊佛的念经声涌过来灌进后脑勺。这次不疼了。灌满了,裂缝就合上了。
我跪在碎石子上。月亮在头顶转。那个站在人群最后拎铁锤的黑衣人从雾里浮出来。是我。一千四百年前抡锤子钉佛砸头的,是我。轮回了十四辈子,轮到现在亲手拔了钉子。
所以佛认得我。从挖出来那天就认得。它等了一千四百年,等我亲手赎。
天亮了。我从干河沟里走出来,满身石头变回活肉,断了两根指头的右手也长全了。回头看一眼荒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走回猪场,考古队的人早撤了。老婆在院里晾衣裳,看见我扔了盆冲过来抱着哭,问我死哪去了。我说头疼住两天院,没事了。
进屋灶台上那页日历还在。我翻过来,背面一行石头色的字:受者皆承,承者皆受,如是我闻。拿打火机点了。纸灰落进灶膛,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从此再没头疼过。只是每年七月九号,后脑勺会痒。伸手摸,一条细细的疤,枕骨往下到颈椎,笔直得像石头缝。有时半夜醒了坐在床头看月亮,会忽然想起那些佛脸,几百张青灰色在月光底下笑,眉目低垂,嘴角含着同一个弧度。
我笑不出来。那天在荒野里,它们凑在我耳边念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有罪。你赎完了。
然后我醒了。从一千四百年的梦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