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第355天 双头羊(2)(2/2)
两个嘴巴一起咧开。
我不知道羊会不会笑。但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它们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是个笑。
我回到屋里,把门关严,锁了两道。堂屋的座钟敲了十下,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我站在窗前往外看,羊圈的方向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两个头,四只眼睛,隔着四十米的距离和一道土墙,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资中老家,外婆给我讲的一个故事。
她说人本来都是一对一对的,在娘胎里,一个强一个弱。强的把弱的吃了,才能长成一个完整的人。那些没吃干净的,生出来就是怪物。吃了一半的,留在身体里,变成影子。
她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影子。你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你自己,但如果你盯着镜子足够久,镜子里那个人会对你笑——那就是被你吃掉的那个。
“人都是吃人长大的。”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在剥豆子,手指干枯,指甲缝里嵌着泥,“所以人这辈子都在还债。”
我当时七岁,听不懂。
现在我三十五岁,站在堂屋里,看着窗外那只双头羊。
羊如此,那人呢?
人会不会其实每个人都是双胞胎,只是强者把弱者吸收了。
人之初,性本恶。难道说的是这个意思?
弱肉强食真的如字面意思一样?
外婆的声音从三十五年前传来,隔着时光,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泡。
“你也有一个影子。你看不见它,但它看得见你。”
座钟敲了十一下。
我把窗帘拉上了。
但我知道,没有用。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它在那边。两个头,四条腿,一个身子,站在黑暗的羊圈里,竖瞳的眼睛透过墙壁、透过窗帘、透过我的眼皮,看着我。
或者应该说——
我们。
因为我忽然不确定了。
我还是“我”吗?还是说,“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是现在的我,另一个是——被我吃掉的那个。
它还在。
它一直在。
座钟敲了十二下。中午了。
我拉开窗帘。
羊圈那头,双头小羊站在栅栏边上,两个脑袋都冲着我这边。左边的嘴巴在动,右边的嘴巴也在动。
它们在说话。
我听不清。
但我读懂了嘴唇的形状。
它们在叫我的名字。两个嗓子一起,一高一低。
陈——默——
来——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块胎记,从我记事起就有,硬币大小,形状像一张脸。
一张很小的、婴儿的脸。
今天它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