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第360天 腐蚀（1）（2/2）

他给了我一个手机号，说那人姓刘，在省城做酒类批发。“刘老板认识不少渠道商，你给他一点……便利，他会帮你在业绩上好看。”

“什么便利？”

“比如新品的区域保护政策，比如促销费用的审批。”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针落进棉花里，“你放心，都是小钱，查不出来的。你在这个位子上，批个十万八万的促销费用，天经地义。他只是从中拿一点点回扣。”

我的喉结动了动。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陈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想明白一件事——在这个位置上，你不拿，别人也会拿。你不贪，那个位置迟早是别人的。你守了三年贞节牌坊，有人给你立碑吗？”

他走了。包厢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那杯凉透的茶。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着流下来，像谁在窗外流泪。

我掏出手机，存了那个号码。

第一次是五万。

刘老板通过一家广告公司走了笔促销物料采购，我签了字。五万块，其中一万五回到我手里。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厚厚的，边角有些磨损。我拿回家，锁进书房的抽屉。那晚失眠了，凌晨三点还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妻子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我说在想新品的推广方案。

第二次是十二万。

第三次是二十万。

人这个东西很奇怪，第一次做的时候心跳得快要炸开，第二次手抖得签不了字，第三次就平静了，像喝水一样自然。到第五次、第六次的时候，我甚至开始计算利润率，比较不同的“合作方”谁给的点位更高。

钱越来越多，我换了更大的保险柜。妻子问起，我说做了些投资理财。

半年后，周航因为一个项目的重大失误被调去了闲职部门。那个项目恰好是他绕过我直接找董事长签批的。据说数据出了大问题，三千多万的货压在了渠道里。

董事长找我谈话，说：“陈默啊，还是你稳重。华东大区就交给你了。”

我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它黑黑的，贴在地面上，像一滩油渍。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去了老周的茶馆。

老周给我倒了一杯酒，习酒的“君子酿”。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我喝了一口，口感醇厚，后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感觉怎么样？”老周问。

“什么怎么样？”

“这杯酒，和你以前喝的，有什么不同？”

我想了想：“一样的。配方没变。”

老周笑了：“酒没变，但喝酒的人变了。以前你喝的是酒，现在你喝的是……”他想了想，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圈，“是权力。”

我看着那个湿漉漉的圆圈，它慢慢洇开，渗进木头纹理里，变成一个暗色的疤。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全是门，每扇门都一模一样。我推开一扇，里面是我办公室，桌上三摞文件，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我退出来再推另一扇，还是同样的办公室。我拼命跑起来，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全部一模一样。最后我累得跪在地上，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人，背对着我。

我想喊他，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