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第360天 腐蚀（2）（1/2）

华东大区总监的办公室在十七层。

我从十一层搬到十七层那天，特意穿了新买的深灰色西装。电梯里碰见几个同事，他们笑着说“陈总好”，脸上的表情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以前是客气，现在是恭敬。这两种表情的区别很微妙，就像白酒里勾兑的那一点点香料，外行尝不出来，但内行一入口就知道。

办公室比原来大一倍，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妻子的照片、女儿画的贺卡、一个用了十年的马克杯。老周送了我一盆绿萝，说是招财的，我放在窗台上。

站在窗前往下看，街道上的车像甲虫一样爬行，人像蚂蚁。十一层的时候看地面还没这种感觉，到了十七层，忽然觉得一切都远了，小了。难怪人往高处走，高处确实有种奇怪的……洁净感。地面的灰尘污垢都看不清了，满眼是蓝天白云和远处的山脊线。

我开始频繁地见各种人。渠道商、供应商、媒体负责人、广告公司的老板。以前这些应酬能推就推，现在主动约。每个周末都有饭局，席间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我开始学会那些场面话——“王总大气”“李总仗义”“这事包在我身上”——说的时候面带微笑，语气诚恳，连我自己都信了。

拿的也越来越多。

一个供应商为了进华东的商超渠道，给了我三十万。一个广告公司为了拿年度宣传的单子，给了我四十五万。还有各种名目的“咨询费”“顾问费”“节日慰问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飘进我的口袋。钱多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数字，保险柜满了就换成银行卡，银行卡多了就记不清余额。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坐在书房里把那些卡一张一张排开，像扑克牌。银联的、Visa的、各种银行的，在台灯下泛着冷光。我数一遍，再数一遍，然后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女儿装糖果用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小熊。

女儿七岁，上小学二年级。有天她问我：“爸爸，你为什么回来越来越晚了？”

我说：“爸爸工作忙。”

“那为什么妈妈说你以前也忙，但以前能回来吃晚饭？”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两颗干净的玻璃珠。我从那两颗玻璃珠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嘴角挂着笑。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倒影看起来像一张面具。

升任副总经理的消息是秋天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季度复盘会，秘书推门进来，在我耳边说了句话。我站起来，对满屋子的人说了声“抱歉”，然后走出去。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董事长在办公室等我，手里拿着红头文件。

“陈默，总公司决定升你做副总经理，分管全国市场。”

我鞠了一躬，说谢谢董事长信任。

“你这两年干得不错。”董事长拍了拍我的胳膊，“华东的市场占有率从十九个点涨到三十一个点，这个成绩谁都看得见。”

“都是董事长的领导。”

董事长笑了：“别谦虚。好好干，明年我就要退了，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我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笑，眼角却有一点东西在闪。

我去找老周。

茶馆还在，但老周换了个包间，比以前那间更大，装修也更讲究。墙上挂的不再是“难得糊涂”，而是一幅油画，画的是海浪拍打礁石，颜色浓烈，浪花白得刺眼。

“恭喜。”老周给我倒了杯茶，这次不是白酒。

“你说董事长那句话，是当真吗？”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老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但他既然说了，至少说明你在他心里是第一人选。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把那些合作方的关系维护好。该给的好处不能断，该表的忠心不能少。等你真坐上了那把椅子，再回头收拾摊子也不迟。”

“我怕……”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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