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第360天 腐蚀(3)(2/2)
我说了。全部说了。说不说都一样,那些账目、录音、转账记录,比我的记忆更准确。我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轻松了。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忽然有人告诉你,可以把东西放下了。
哪怕放下之后,前面是悬崖。
三天后,我见到了老周。
他作为“同案”被带了进来,就关在隔壁。我们被同时提审,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他还是那件灰夹克,头发有些乱了,但眼睛还是那种浅得透明的颜色。
他看着我,笑了笑:“陈总,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周歪了歪头:“一个做小生意的。”
“为什么要帮我?或者说,为什么要拉我下水?”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审讯室的门开了,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那杯酒里,其实早就有东西了。不是你喝的那天才有,是你端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灰夹克融进了灰色的水泥墙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第二个梦。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些一模一样的门。但这次我没有跑,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些门一扇一扇地打开。每扇门后面都是不同时候的我——第一次收钱时发抖的我、升副总时志得意满的我、在茶馆跟老周碰杯的我、蹲在女儿床边看她的我。
所有的我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们的眼睛都是那种浅得透明的颜色。
我醒了。日光灯还亮着,白墙上有我的影子。那个影子瘦了,轮廓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人。
开庭是三个月后。
罪名是受贿罪、行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宣判那天,我看见旁听席上坐着我的妻子。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看起来老了十岁。她没有哭,只是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被带出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坐着,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女儿画的画。那幅“我的一家”,三个手拉手的人。她把画举起来,对着我。
画面上的那个人影,已经完全模糊了。
今天是我入狱的第一天。编号0372,监室在二楼拐角,铁门很重,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哐”一声。同监的人告诉我今天是2026年7月24日,农历六月十一。
我靠在墙上,回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三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去老周的茶馆。他给我倒了那杯茶,说了那段话。原来一切从那一天就注定了。
监室的小窗很高,透进来一缕窄窄的光。我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那片光很薄,很轻,像一个被反复搓洗的梦。我看着它一点点从我手心里滑走,像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淡去,最后什么都不剩。
铁门外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隔壁有人在唱歌,调子断断续续,听不清歌词。墙角的蟑螂爬过我的鞋面,我低头看着它,它停了一下,触须摆了摆,然后继续往前爬。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蔓延,凉凉的,黏黏的,从脚底往上爬。像水,但比水稠。像墨,但比墨透明。它一点一点裹住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胸口,最后漫过下巴、嘴唇、鼻子。
我睁开眼睛,监室还是那个监室,灯光还是那个灯光。
可我什么都闻不见了。
连我自己身上的味道,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