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第362天 膨胀(3)(1/2)
下午四点,手机彻底没了信号。电梯和楼梯间都传来异响,我不敢出门,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卧室的窗户朝北,正对着小区后门,从那里可以看到市政规划的那条双向六车道的滨河路。路面已经裂了,从东到西贯穿着一道道深沟,沟里涌出浑浊的地下水。路边停着的一排车全鼓成了球状,最大的那辆像个银色气球卡在两棵行道树之间,树皮被勒得绽开,白色的木质部裸露出来。
我把耳朵贴在卧室墙上听。墙体内部的声音很规律,像心跳,“咚——咚——咚——”,间隔大约一秒。每响一声,墙纸接缝就多裂开一道。石膏板吊顶在往下弯,主灯已经歪到了45度角,灯线拉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会断。
衣柜里又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我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全胀成了奇形怪状的团块,羽绒服从领口往外喷白色的绒朵,像下雪。毛衣的毛线纤维撑开空隙,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纤维在疯狂地纠缠、生长。
我把它们拽出来扔到地上,光着脚踩上去,脚底传来温热的触感。布料在发热,在动,在膨胀。
这栋楼也在膨胀,而且在收缩。墙和墙之间的距离在缩小,天花板和地板在互相靠近。我不知道哪个更快一些。也许它们同时在扩张和挤压,最终会把夹在中间的一切碾碎。
下午五点二十分,客厅的承重墙传出一声沉闷的“喀——”。我冲出去看,沙发后面的墙面裂开了一道纵向的缝,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我凑近那道缝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隐隐约约能看见扭曲的钢筋轮廓,还有某种黏腻的灰色物质在缓慢蠕动。
不,不是灰色物质。是混凝土本身在生长。裂缝边缘的水泥像活了一样,向外翻卷、增厚、膨胀。
我后退,脚踢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洒在地砖上,立刻被地砖缝隙吸了进去——填缝剂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水分,然后膨胀得更高了。
房间在变小。我能感觉到。空气变得稠密,呼吸开始吃力。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花更大的力气,胸腔被什么东西压着,肺叶扩张的幅度受限。
我想到一个词——窒息。
整个城市都在窒息。街道、房屋、车辆,所有人造物都在疯狂地膨胀,互相挤压,抢夺每一寸空间。而我们这些制造它们的人,被夹在中间,成为这个巨大膨胀进程中最脆弱的填充物。
傍晚六点十分,客厅南墙整个向内鼓出来,石膏板墙面“咔嚓”一声断裂,露出背后红色的砖体。砖块之间的水泥缝在扩大,砖块本身也在膨胀,整面墙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随时会崩裂。
我只能躲进卫生间。这是全屋最小最坚固的空间,三面是混凝土剪力墙,只有一扇用来通风的小窗。我拉过浴巾塞住门缝,然后蹲在浴缸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卫生间也在变化。瓷砖之间的缝隙在变宽,洗手台台面从中间裂开,台下柜的门板向外鼓起,里面的洗发水瓶被挤变了形,瓶身上印着的字扭曲成奇怪的符号。镜柜的镜子从中间炸裂,蛛网状的裂纹覆盖了整面玻璃,我的脸在碎片中被分割成几十个变形的影像,每一张都在惊恐地张大嘴。
我听见外面传来巨大的轰鸣。是楼在塌吗?还是那些膨胀的车辆挤垮了地基?分不清了。整个世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失控的洗衣机,转得越来越快,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甩出去。
我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二百三十六的时候,卫生间那扇朝北的小窗忽然“啪”一声碎了。
玻璃碎片划破我的手背,血流出来,溅在浴缸的白色瓷面上。血腥味在狭窄的空间里迅速弥漫,厚重得让人恶心。
但我看见窗外的天空了。
那是一种介于橘红和灰蓝之间的颜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天空中飘着许多东西——断落的电线、破碎的广告牌、整扇被顶飞的窗户、还有……那些膨胀的车辆。有几辆SUV已经膨胀到了脱离地面的程度,像热气球一样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车底悬挂着扯断的充电桩电缆和刹车油管,像某种深海生物垂下的触手。
一辆白色的理想L9从我家窗口斜上方飘过,车身已经膨胀得看不出原本的流线型了,圆滚滚的,像个发育畸形的茧。它撞上了隔壁栋的楼顶水箱,发出闷响,然后卡在那里继续膨胀。
我缩回浴室,不敢再看。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没有电,没有光,只有窗外远处偶尔闪过的一两下火光,可能是短路电线的放电。卫生间里只剩下从破损窗口灌进来的风,带着城市碎裂的气味——沥青、混凝土粉尘、烧焦的橡胶、电解液,还有别的东西,更腥甜的气味。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点电。断网,无信号,只剩本地相册还能打开。我鬼使神差地翻到四个月前买车那天的照片——4S店交车区,我那辆深蓝色的M7停在“恭喜提车”的红色横幅站着一身正装的销售,比着大拇指,嘴巴张得很大,大概在说“这车开出去有面子”。
照片里那辆车,干干净净的,宽宽大大的,线条硬朗,多么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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