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雨落孤行（2/2）
“楚书记，您回来了。”传达室的买买提大爷探出头，笑着招呼，手里还拿着一块干毛巾，“快进来擦擦，看这雨下的，衣服都打湿了，山里的雨凉，别冻着。”
楚君笑着点头，快步跑进传达室，接过毛巾擦去脸上雨水：“大爷，拜尔镇长和齐镇长回来了吗？”他随口问起，心里也清楚，这个点两人多半还在村里忙活，只是下意识想确认一声，毕竟这几场春雨关乎春耕，容不得半点马虎。
“拜尔镇长一早就去了乌苏尔村，说是检查春耕种子发放，还要看看村民的育苗情况，齐镇长去了山口村，盯‘幸福路’施工，怕雨水冲坏路基，俩人都还没回呢。”买买提一边说，一边给楚君倒了杯热水，“都过了饭点，食堂早关门了，您还没吃饭吧？我这儿有馕，您先垫垫肚子也行。”
楚君接过热水，指尖传来暖意，轻啜一口，无奈笑了笑。担任镇党委书记以来，三餐不规律早已是常态，忙起来一碗泡面、一块馕就能对付一顿，心里装的，全是镇上的大小事务。
拜尔是维吾尔族女镇长，为人热情豪爽，熟悉全镇的民族风情，和村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齐博心思细腻，做事严谨，下村时常带些村里特色小吃回来，分给大家。三人都是单身，平日总伴去巴扎吃饭、聊工作，相处得像家人一样，可今天两人都不在，他连个搭伴吃饭的人都没有。心底掠过一丝落寞，很快便压了下去——他是书记，本该习惯独处，更该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百姓的事，比个人情绪重要得多。
他走进办公楼，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敲打窗玻璃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办公室电话铃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更显寂寥。楚君走到办公室门口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这是他的习惯，每日曲主任都会安排阿孜古丽把办公室打扫干净、消毒杀菌，楚君素来有轻微洁癖，见不得半点杂乱。这既是生活习惯，也是心理慰藉，在繁杂琐碎的基层工作里，守住一方整洁空间，便能守住一份清醒，理清思路，更好地应对千头万绪的工作。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却规整有序。宽大办公桌临窗而放，文件码放整齐，旁侧书架摆满基层工作指南、政策法规与文学书籍，那是他平时缓解压力、汲取经验的地方，墙角一盆绿萝叶片翠绿，长势喜人，给略显沉闷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楚君把伞靠在墙角，脱下外套挂上衣架，望着桌上堆叠的文件犯愁，那些都是需要他逐一审阅、批示的材料，可腹中饥饿感阵阵袭来，咕咕作响，提醒他必须先解决吃饭问题，才能更好地投入工作。
他拿起外套，重新撑伞，朝着镇上巴扎走去。亚尔镇的巴扎不算大，却向来热闹，每逢巴扎日，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赶来赶集，蔬果、牛羊、特色小吃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满是烟火气，那是亚尔镇最鲜活的模样。
今日不是巴扎日，又逢大雨，巴扎上行人寥寥，只剩零星几个摊位营业，摊主缩在帐篷里避雨，有一搭没一搭地招揽顾客，声音被雨声冲淡了许多。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听着雨水滴落的声响，脚下偶尔溅起水花，楚君的心情稍稍舒缓，基层工作的压力、独处的孤寂，都被这人间烟火悄悄冲淡了几分。
楚君踩着湿滑石板缓步前行，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水花。脚步不自觉地走向巴扎深处图拉汗的饭馆，那是他平日最常去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饭菜合口，更因为那里有一份难得的烟火暖意。老板娘图拉汗自称二十四岁，楚君偶然见过她的身份证，按出生年月算，实际已有二十七岁，想来是女人都偏爱年轻些的说法，他从未点破。
图拉汗生得十分标致，皮肤白皙，大眼高鼻，睫毛纤长，笑起来嘴角漾开两个浅梨涡，温柔又动人，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沙枣花香，清雅宜人。作为讲究的维吾尔族女子，她常年身着曳地艾德莱斯绸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纹样，色彩艳丽却不张扬，头上系着缀珠丝巾，手腕与手指戴着款式精巧的金镯金戒，走动时金饰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声，尽显维吾尔族姑娘的风情与雅致。
她的饭馆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墙壁挂着艾德莱斯绸纹路挂毯与木卡姆演出毛毯画，充满了民族韵味，角落摆着几盆盛放的月季，花色艳丽，给饭馆增添了几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淡淡的花香，十分惬意。
楚君曾无数次告诫自己，这家饭馆无事少来。图拉汗的心意与心思，再迟钝的人也能一眼看穿，那份不加掩饰的热情与关照，像一束光，照进他孤寂的生活，却也让他陷入两难。可作为身居基层要职的年轻人，他没有朋友，没有恋人，远离家乡，每到夜晚总是形单影只，内心的苦楚无人诉说。每每疲惫孤寂时，他总会不由自主走向这里，贪恋这份不加掩饰的热情与温暖，哪怕这份温暖，藏着让他进退两难的牵绊，哪怕他清楚，这份念想本就不该存在。
过了饭点，饭馆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食客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夹杂着雨声，显得格外安静。楚君一进门，门口迎客的姑娘便笑着迎上：“楚书记，您来了，里面请，还是老位置吗？”
楚君微微点头，目光下意识扫向前台。收银台后，图拉汗正对着小镜子补妆，坐姿优雅，曳地长裙铺展如盛放的花朵，指尖捏着口红细细勾勒唇形，动作轻柔，头上丝巾衬得眉眼愈发精致，手腕金镯随动作轻晃，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显然，她是特意精心打扮过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连指甲都修剪得整齐精致，抹着淡淡的蔻丹。
女为悦己者容，楚君心里清楚，这份细致装扮，皆是为他而来。心底莫名一软，被刻意压抑的欢喜悄然浮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泛起圈圈涟漪，可下一秒，“亚库甫”三个字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那点暖意——她是有夫之妇，是镇上小学教师的妻子；而他是亚尔镇党委书记。两人之间，隔着身份与责任的鸿沟，本就不该有任何逾矩的念想，更不能有半分越界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