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归墟深处,因果如织(2/2)
那丝笑,是墨渊邪记忆里母亲最后的样子。
她磕破了头,求来了饼,回过头,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儿子,笑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丝笑里,什么都说了。
“吃吧,娘不饿。”
墨渊邪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布角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指尖穿透了绣线,穿透了布料,穿透了归墟树的层层光丝。
然后他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粗瓷碗,碗底有干硬的、发黑的桂花糖渣。
不是他的碗。
是陆沉袖子里那只旧瓷碗。
归墟树光丝把陆沉的瓷碗和墨渊邪的母亲缝在了一起——不是因为他们认识,而是因为他们欠着同一种债。
陆沉还没刻完骨牌,还没找到柳三娘,还没把那只碗还给她。
归墟树替墨渊邪走了一段路,走的是陆沉走过的路——一条从废墟里走回药庐、走回桂花树下、走回那锅煳了底的粥旁边的路。
墨渊邪不知道陆沉是谁,不知道桂花糕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那锅煳了底的粥是谁熬的。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渡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从未有一个人,在他面前笑过。
因为他渡化的方式,是把人往苦海里摁,让他们永远沉溺、永远品尝苦涩——他是从外面往里面摁,用那层温润的皮囊和悲悯的假面,把人骗进深渊。
他从没进去过。
阴九幽收容了无数人,把他们放进万魂幡,放进归墟城,放进归墟树下,放进那片有归墟湖、有归墟草原、有骨鼠追骨兔的地方。
他不渡人,不渡化,不悲悯,不伪善。
他只是把人放在那儿,让他们自己待着。
然后他们自己就待不住了——开始追蝴蝶,开始数手指,开始拼碎碗,开始唱跑调的童谣,开始把指甲缝里的药渣一点点洗净,开始用瞳孔笑,开始喂空碗,开始对彼此说谢谢。
墨渊邪跪在归墟树下,看着那些他从未给过别人的东西——一顿饱饭、一次午觉、一声谢谢、一次追蝴蝶的机会——被归墟树里每一个人自然地做着。
他的面具已经碎了大半,露出的那张扭曲癫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不是怨恨,不是嫉妒。
是“羡慕”。
林青坐回绣架前,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织布。
她没有收走墨渊邪的执念。
墨渊邪和他母亲的因果还没完,得等他自己走出去,走到那片荒原上,走到那座破庙后面,走到那块刻着“吾母”两个字半的石碑前,亲手把碑刻完。
然后替他娘把那只发霉的饼吃了。
等他吃完那块饼,归墟树芽苞顶端的小人形才会把他的往生之路织进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阴九幽站在荒原边缘,看着远处那座坍塌的破庙,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脚,继续朝前走。
他不替墨渊邪走这段路。这是他自己的因果,得他自己走出来。
万魂幡里,归墟树下,墨渊邪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膝上那块布角上母亲的轮廓。
他的眼泪掉在布上,被归墟树的光丝接住,收进树心空腔,和其他无数被遗忘者的眼泪一起,汇进那条正在缓慢编织的往生之路中。
芽苞顶端的小人形没有回头。
但它的手指在编织那条路时,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像是在替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男孩,把他母亲坟前那块碑上没刻完的那一笔,先替他收着。
等他亲手来补。
阴九幽走过荒原,走过破庙,走向乱世更深处。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孤零零的小土丘上,被风沙侵蚀的石头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极细极淡的金色草叶。
草叶蹭过石面,痒痒的。
像是有个女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回过头,对着角落里蹲着的瘦小男孩,笑了一下。
她说:“吃吧,娘不饿。”
归墟树的叶子轻轻翻面。
墨渊邪跪在归墟树下,额头贴着泥土,肩膀颤抖。
他没有被渡化。
他正在学,学着像他娘那样,对别人笑一下。
这是他在万劫不复之前,欠下的第一笔债。
归墟之道,不是终结,是传达。
传达完了,路就到尽头了。
尽头的那边,有人等着他。
那个人磕破了头,额头还带着血,手里举着一块发霉的饼。
她已经等了很久。
她还会继续等下去。
等到他亲手把那半块碑刻完,等到他跪在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跟她说——
“娘,我渡尽天下苦命人了。”
“他们都上岸了。”
“只有我还在苦海里。”
“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在岸上等我。”
归墟树芽苞顶端的小人形,把这条刚收进来的因果丝线,轻轻缠在小指上。
还差最后一段。
等他刻完碑,吃完饼,把欠他娘的笑还给她。
这段因果就算织完了。
阴九幽走在荒原上,万魂幡里的归墟树沙沙作响,金色树叶一片接一片翻面,像是替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男孩,把他娘坟头的杂草,一株一株,轻轻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