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旁观者(2/2)
往生引渡者将这根丝线小心翼翼地缠在小指上,打了个结。
它不是要把它收走——它是要把它留着。
因为这是它编织往生之路以来,遇到的第一根“不属于死亡的因果”。
它不知道该怎么织,但它决定先收好。
天衡历九千四百三十七年,苏生十七岁。
这一年,距离苦主降临还有三百六十五天。
距离圣婴破封还有三百六十五天。
深渊底部的黑雾已经凝聚成人形,正在等待最后的时机。
天衡大陆的七大灵脉被苦毒浸染,修士们修炼得越勤快,心性被腐蚀得越深。
各宗门之间的摩擦越来越频繁,杀人夺宝不再需要借口,一个眼神、一次擦肩就能引发血战。
战争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大陆,但苏生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今年的草药比往年难挖,因为药田被一支路过的修士队伍踩平了,踩平药田的原因是他们要在那里扎营,扎营的原因是他们要去攻打隔壁镇子,攻打隔壁镇子的原因是隔壁镇子的修士上个月抢了他们一车灵石。
每一层理由都看似合理,每一层合理底下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燥怒。
苏生背着空药篓站在被踩平的药田边上,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被踩断的草药一株一株捡起来,抖掉泥土,放回药篓。
断了根的草药卖不出好价钱,但晒干了还能自己泡茶喝。
不灭说过,苦丁茶败火。
苏生觉得自己不需要败火,但他喜欢苦丁茶的味道——那是他唯一能尝到的“苦”味。
他的味觉和绿萝一样,早就被七苦之力废了。
但他记得苦丁茶的味道,那是小时候不灭泡给他喝的,第一口他就皱眉头,说不甜,不好喝。
不灭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苦味也是味道。
他现在长大了,还是不知道。
但他每天都会喝一杯苦丁茶,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尝到的味道。
其他所有的甜酸辣咸鲜,对他来说都是同一种“无味”。
只有苦,还在。
他觉得这是天意。
一个体内装着世间至苦的人,只能尝到苦味。
很公平。
药田边上有一个女人在哭。
苏生站起来,背着药篓走过去。
女人三十出头,衣服上都是补丁但洗得很干净,跪在一具男尸旁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男尸脸上。
苏生认出那具男尸是镇上铁匠铺的伙计,昨天还帮自己修过药锄。
他蹲下来,问女人发生了什么。
女人说,她丈夫昨天去邻镇送一批农具,回来时被一支修士队伍拦下,要收过路费。
丈夫说身上没有灵石,只有几把卖剩下的镰刀。
修士说那也行,就把镰刀收走了。
丈夫说镰刀是人家订的货不能给。
修士说那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掌拍在丈夫胸口。
丈夫飞出去三丈远,吐了口血,爬起来,走了二十里路回家,夜里睡下时还好好的,天没亮就断了气。
女人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完,用袖子擦了擦丈夫脸上的泪痕,然后抬头看苏生:“小苏,你说,那些人以后会有报应吗?”
苏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女人问:“那你信报应吗?”
苏生又想了想,说:“我信因果。但我没见过报应。我见过的好人都死得很惨,坏人——我不知道谁是坏人。杀你丈夫的那些修士,他们可能也有妻儿,也给人送过镰刀,也被人一掌拍在胸口。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坏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帮我把他埋了吧。”
苏生说好。
他帮女人把男尸背到后山,挖了个坑,埋了。
女人在坟前站了很久,没哭,只是把一个布包放进坟里。
苏生看到布包里是一把镰刀——是她丈夫打的最后一把镰刀,卖剩下的。
刀刃还没开,握柄上刻了一个“林”字。
那是她的姓。
她丈夫给每一把自己打的农具都刻上她的姓,说这样万一哪天她来铺子里找他,看到镰刀就知道这是他打的。
女人转身走了。
苏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林姐,你要去哪儿?”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很淡:“去找人。”
她没有说找谁。
苏生没有追问。
他知道她没有亲戚,没有师门,没有后台,一个凡人女子去找一群筑基期修士,能做什么。
但他没有拦她。
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甲七在水晶棺椁里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那声“杀”的时候,眼里就是这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超越了恐惧的、纯粹的决心。
愤怒会消散,仇恨会淡化,但这种决心不会。
它是一个人被剥夺了一切之后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剥不掉,打不碎,烧不毁。
苏生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很贵。
比筑基丹贵,比灵石贵,比镰刀贵。
他向林姐的背影微微欠身,说了一句她听不见的话:“愿你找到你要找的人。”
阴九幽的瞳孔里,林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落婴镇通向远方的泥泞小路上。
万魂幡内,归墟树心空腔里忽然亮起了一盏极小的灯。
那盏灯和秦不救妻女的魂灯很像,但更暗、更微弱,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星。
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将目光投向那盏灯,看了一会儿,从掌心抽出一根光丝,轻轻搭在灯芯上。
灯火微微一跳,稳住了。
小人形没有把它收进往生之路的编织中,而是将它单独放在树心空腔最深处的一个小格子里。
那个小格子旁边,放着墨渊邪还没有刻完的半块石碑、陆沉还没有送回家的旧瓷碗、崔不言还没有吃完的半块发霉烧饼。
那是一整面墙,墙上嵌满了无数还没有了结的因果。
小人形每天都会在这面墙前站一会儿,用手指一一数过每一个格子,像管仓库的老人清点存货。
它数得很认真,因为每一个格子都欠着一个人一句话,一顿饭,一次回家。
天衡大陆的时间继续向前。
苏生十七岁那年的秋天,落婴镇来了一个人。
不是修士,不是和尚,不是郎中,不是商人。
是一个老人。
老人背着一口棺材。
棺材不大,刚好够装一个小孩。
老人满头白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每走一步,背上的棺材就晃一下,棺材里就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木头。
镇民们远远看到他,纷纷关门闭窗,只有苏生没有躲。
他坐在镇口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苦丁茶,看着老人一步一步走近。
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把背上的棺材卸下来,靠在槐树上,然后自己靠着棺材坐下,长长地喘了口气。
喘完之后,他转头看苏生:“有水吗?”
苏生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一口喝完,咂咂嘴:“苦丁。多少年没喝过了。”
他把杯子还给苏生,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长得像你爹。”
苏生说:“我没爹。”
老人说:“我知道。你也没有娘。你是从死人肚子里剖出来的。”
苏生没有惊讶,落婴镇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来历。
老人又说:“那你知不知道,剖你出来的那个散修,后来去了哪里?”
苏生摇头。
老人指了指背后的棺材:“在这里。”
苏生放下茶杯,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的木料很旧,表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有些痕迹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
他问:“你是谁?”
老人说:“我姓公。单名一个‘输’字。”
苏生说:“公输?木匠祖师公输班那个公输?”
老人笑了,笑出一口黄牙:“小子有见识。不错,同一个姓。不过公输班是木匠,我是殓匠。他是造棺材的,我是背棺材的。我们这一脉,专门给天下无人收尸的人收尸。你娘是我师弟收的尸。那个散修,是你娘死后第十一年,我亲手收的尸。”
苏生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怎么死的?”
公输说:“你杀的。”
苏生皱眉:“我不记得杀过他。”
公输说:“十岁那年,你被一个散修刺穿心脏。你反杀他之后,替他阖上了眼睛。那个散修姓白,叫白十三。他老婆在家等他吃饭,等了两天没等回来,就出来找。找了三年,在落婴镇后山的乱葬岗里找到了一具穿她丈夫衣服的骷髅。她收了骷髅,带回老家埋了。埋完第二年,她生了场大病,死了。他们有个儿子,叫白小石,那年九岁,爹娘都死了,流落街头。我路过的时候,他在街上抢狗食,被狗咬掉了一只耳朵。我把他捡了,养在棺材铺里。”
公输拍了拍背后的棺材,“这口棺材,就是白小石打的。他今年二十岁了,手艺不错。这棺材用的是他爹坟头那棵老槐树。他爹坟头的槐树被雷劈了,木头劈成了两半,没法做家具,只能做棺材。白小石把一半木头做了这口棺材,另一半木头给自己打了一副拐——他十二岁那年被一条野狗咬断了腿,瘸了。我把这副拐卖给了南疆一个老乞丐,换了三斤米,够他吃一个月。”
公输说这番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生听完,没有道歉,没有忏悔,没有说“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上的刀痕。
那些刀痕深浅不一,有些歪歪扭扭,明显是学徒的手笔。
他摸着最近的一道刀痕,问:“白小石的耳朵是被狗咬掉的,腿也是被狗咬断的。为什么他打的棺材上全是刀痕?”
公输说:“因为打完这口棺材之后,他拿凿子的手就废了。他每一道凿痕都太重,把骨头震裂了。打了三年棺材,十根手指全废了,最后一根筋断了,凿子掉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他就用牙咬着刻刀,在棺材盖上刻了一道字。你翻开棺材盖,内侧有字。”
苏生翻开了棺材盖。
棺材内侧,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大小不一,笔画像蛇爬——“这里面装的是杀我爹的人。我叫白小石。今年二十岁。我是瘸子。我没有耳朵。我爹叫白十三。我爹杀了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死。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有没有可能来我坟前看我。”
苏生合上棺材盖,坐回槐树下,端起凉透的苦丁茶喝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落婴镇残破的城墙,看了很久,久到公输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那口棺材里装的是白十三的尸骨,你把它从老家背过来,背了多少年?”
公输说:“三年。他埋在老家,我就从他老家挖出来。他埋在乱葬岗,我就从乱葬岗挖出来。我背着他找了你三年。白小石说,他爹杀了人,得还。他把棺材板都刻花了,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记得这件事。他没有怪你,他只是希望你去他爹坟前看看。”
苏生放下茶杯:“白十三的坟在哪里?”
公输说:“在老家,他老婆旁边。”
苏生说:“他老婆旁边还有空地吗?”
公输说:“有,够埋两个人的。”
苏生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槐树的树根上,对公输说:“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去看看他爹。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公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也站起来,重新背起棺材:“行。一年后我再来。你要是不在,我就把这口棺材放在你娘的坟旁边。白十三的尸骨埋在你娘坟旁边,也算还了。”
他背着棺材走了,脚步缓慢,背弯得像要折断,棺材在背上一晃一晃,里面传出指甲刮木头的声音——那是白十三的指骨在棺材板上摩擦。
他死了七年,手指还在动。
苏生看着公输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白小石的手废了以后,他还能做什么?”
公输没有停步,只回了一句:“他学会了吹唢呐。用嘴吹。葬礼上给人吹丧调,一趟三文钱。上个月接了一单,主家嫌他吹得难听,只给了两文。他把那一文钱的缺口刻在了这副拐上。”
苏生低下头,看着杯底那一片泡开的苦丁茶叶,轻声说了句:“也对。骨头碎了,就吹唢呐。腿瘸了,就刻拐杖。手指断了,就用牙咬。耳朵被狗吃了,就听得更清楚——谁在哭,谁在笑,谁家的锅揭不开,谁家的坟没人扫。”
公输回头看了他一眼,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背着棺材,弯着腰,一步一步走进落婴镇尘土飞扬的泥路尽头。
万魂幡里,归墟树下的所有人都在沉默。
林青的针停在布面上,那块布上不知什么时候多绣了一个人——一个没有耳朵、拄着拐杖的少年,用牙咬着刻刀,在棺材板上刻字。
和尚手里的念珠停了转动,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念的不是《往生咒》,是刚才苏生说的话。
他把那句话当成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儿趴在归墟树根上,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见过太多比这更惨的事,但她还是每次都会眼睛红。
她小声问林青:“白小石的唢呐吹得难听,为什么还有人请他?”
林青还没回答,树上的往生引渡者忽然开口了。
它第一次开口,声音稚嫩,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因为他在丧礼上吹唢呐的时候,所有哭的人都觉得他比他们更惨。他们看到他,就不觉得自己惨了。那也是一种渡。”
万魂幡外,阴九幽依旧站在落婴镇的废墟边缘,黑袍垂落。
他在这里站了十七年,看了无数人来,无数人走,无数人死,无数人在死之前笑了最后一次。
他没有渡任何人,没有出手干预任何因果,只是看着。
万魂幡内,归墟树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已经把小指上那根金色丝线编进了往生之路的经线里。
它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能完成,但它知道每多一根丝线,这条路就离终点更近一步。
而那个终点,是所有被遗忘者共同的归处。
天衡大陆的秋风吹过废墟,枯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
苏生坐在槐树下,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他的茶杯里。
他捞出叶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从不离身的一本旧书里。
那本书是不灭留给他的,书名叫《草木集》,记录的全是天衡大陆上最普通的野花野草——苦丁茶、蒲公英、狗尾巴草。
不灭说,这本书是他年轻时写的,那时候他还不是明镜台的长老,只是一个在荒野里云游的小和尚,每看到一种不认识的草就画下来,注上名字和药性,画到第一百零七种的时候,被师祖叫回寺里,此后再也没有机会去画第一百零八种。
苏生翻开《草木集》最后一页,第一百零八种的位置上画着一株枯死的槐树,旁边注了一行字——“此木已死,不知何时复生。若复生,当为世间第一味苦药。”
苏生认出了那行字,是不灭的笔迹。
他不知道不灭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也许是某个他睡着了的深夜,老和尚偷偷翻开这本书,在最后一页补上了这株槐树。
苏生把枯槐叶子合在书页里,轻声说了一句和尚也许听不见、也许听得见的话:“大师,我觉得它快复生了。你看,它还有叶子可以落。真正死了的树,是没有叶子可以落的。”
这句话随着秋风飘散,没有人应。
但归墟树上,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槐叶。
它把叶子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插在自己头顶那枚琥珀色与血色交织的芽苞缝隙里,像给自己戴了一顶小小的帽子。
那是往生引渡者第一次给自己戴东西,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阴九幽收回目光,转身踏出一步。
落婴镇的废墟在他身后缓缓缩小,融入天衡大陆广袤的地平线中。
天衡历九千四百三十七年秋,苏生十七岁,距离苦主降临还有三百六十五天,距离圣婴破封还有三百六十五天,距离落婴镇后山那片药田重新长出第一株草药还有整整一年。
他没有离开这个地方,而是在枯槐树下盘膝坐下,翻开《草木集》第一百零八页,拿起不灭留给他的毛笔,在枯槐的旁边画了一株新芽。
他画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白小石刻棺材板。
但他很认真地给新芽上了一层淡绿色的墨,然后合上书,闭上眼,感受着秋风吹过脸上的绒毛。
他说,还不到时候。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不是现在。
他有很多事要做,有一口棺材在等他去看,有一个女人的背影还没追回来,有一个老和尚的草棚还没修葺,有一个不灭留下的小沙弥还没告别。
此刻距离苦主降临,还剩三百六十五天。
距离归墟树花期,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