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万怨镜中(1/2)
太虚宗的天刑台建在云海之上。
七十二根玄铁柱从云层中刺出,每一根柱身都刻满了禁灵符文,符文之间嵌着暗红色的锈迹——那不是铁锈,是七百三十一人份的血反复浸透、干涸、再浸透、再干涸,层层叠叠结成的血痂。
血痂太厚了,厚到符文都被盖住了大半,禁灵效果反而更强了三分。
这是楚渊没有料到的。
他做试验从来不做对照组,因为他觉得对照组太慢——有设对照组的时间,不如多试几个人。
此刻楚渊站在天刑台最高处。
白袍,玉冠,温润笑意。
风吹过他的袍角,袍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灵芝云纹,是太虚宗的标志。
灵芝云纹的绣线是用“白髓丝”纺成的——以元婴修士的骨髓提炼出的丝线,韧性是普通灵丝的百倍。
这件白袍本身就是一件防御法器,能抵御化神境全力一击。
但楚渊穿它不是为了防御,是因为白髓丝在月光下会泛出一种极淡极淡的骨白色光泽,和他第一次炼丹成功时丹炉里冒出的那缕青烟颜色一模一样。
他喜欢这种颜色。
阴九幽站在天刑台边缘,距离楚渊大约三十步。
这个距离对凡人来说是一段路,对他来说是一次呼吸的距离。
但他没有呼吸——他站在那里,黑袍垂落,双手负后,瞳孔里倒映着天刑台上七十二根玄铁柱的完整阵列。
每一根柱子上绑着多少人,每个人的经脉被哪几条万魂引的支线连接,每条支线的痛觉传导效率是多少,他看得一清二楚。
万魂引阵法是楚渊用二十年时间改良过的,原版是上古魔宗用来同步操控尸傀的,楚渊把尸傀换成了活人,又在每一条引线上加了“倍痛符”。
倍痛符是他自己发明的,原理很简单——将一道痛觉信号在传递过程中复制七份,每一份再复制七份,七七四十九倍。
他试过更高的倍数,但受术者的神魂承受不住,会在三息之内崩碎。
四十九倍是最优解,既能让痛苦达到极致,又能让受术者保持清醒。
楚渊把这个发现写进了他的实验玉简,在结论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痛阈上限”。
旁边还用朱笔批注了一行小字——“尚未触及灵魂层面,待后续验证。”
阴九幽看到了那个实验玉简。
玉简就插在楚渊腰间束带上,和一枚九转回魂丹的药囊并排挂着。
药囊是旧的,针脚歪歪扭扭,是楚渊十五岁那年自己缝的。
他那时候还不会炼丹,只会缝药囊,缝一个拆一个,拆了十三个才缝出这一个。
针脚虽然歪,但很结实,用了二十年都没开线。
万魂幡内,林青停下了针线。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脚,每一针都齐整均匀,间距一丝不苟。
她绣了无数张脸,每一张脸的针脚都是完美的。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缝的没有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缝得好。
不是因为手艺——她的手艺比少年强一万倍。
是因为少年缝药囊的时候,每一针都在想“我要救所有人”。
而她绣这些脸的时候,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和尚放下念珠。
他今天念的不是“骨头碎了就吹唢呐”,而是另一句从苏生那里听来的话——“我要救所有人”。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很多遍,念到最后发现这句话可以倒着念——“人所有救要我”。
他问林青这是什么意思,林青说不知道。
归墟树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听到了,停下编织,用手指在虚空中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人,所有,救。要我。”
它把这句话存进了往生之路的备注栏里,因为它觉得这句话很重要,但还没有找到对应的因果丝线。
天刑台上的仪式还在继续。
楚渊今天要完成第七百三十二枚噬心蛊卵的植入。
受术者是一个八岁女童,名叫阿九。
她跪在玄铁柱最末端的那根柱子前面,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是楚渊亲手系的——打了个蝴蝶结,两端各留了一截,飘在手腕外侧,像两只小小的翅膀。
这是楚渊系绳子的习惯。
他给所有受术者系绳子都打蝴蝶结,因为蝴蝶结好看,而且解的时候一拉就开。
他每次解蝴蝶结的时候都会想起十五岁那年给师尊系药囊系成了蝴蝶结,师尊笑着说“你这孩子,系个绳子都这么讲究”。
阿九的母亲跪在三步外,额头已经磕烂了。
青砖上全是血,血的形状像一张摊开的枫叶。
她的额头骨裂了,骨片扎进额叶皮层,按理说应该疼得昏过去。
但她没有昏,因为楚渊提前给她服了一枚“清明丹”——就是胎藏道人用来保证受术者全程清醒的那种。
楚渊和胎藏道人没有交集,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发明了同一种丹药。
这不是巧合。
是痛苦的逻辑走到极致,必然殊途同归。
“楚前辈……求您放过我的孩子……”
阿九母亲的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气流从喉咙裂缝里挤出来时摩擦出的嘶嘶声。
她的声带撕裂了,楚渊在之前的某次试验中给她种过一种蛊,蛊虫从声带正中间爬过去,留下一道极细的裂缝。
声带没有完全断裂,还能振动,但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两道不同频率的气流,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一个说“求您”,一个说“杀我”。
楚渊把这个现象记在了实验玉简的声学分类里,命名为“双频声带震颤”。
楚渊蹲下身,用袖子替阿九擦了擦脸上的泪。
他的袖子是白髓丝纺的,触感极细极滑,擦过阿九的脸时,阿九的眼泪被吸进丝线缝隙里,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
白髓丝的纤维是中空的,能吸收液体。
楚渊发现这个特性后,专门研究过吸液的效率——一滴眼泪可以在白髓丝纤维中沿着毛细作用爬行三寸,然后被蒸发成一缕极淡的白烟,从袖口飘出。
此刻他看着袖口飘出的那缕白烟,白烟里含有阿九眼泪中微量的恐惧素——就是秦小鱼眼泪里同样的那种类固醇激素,浓度比秦小鱼低,因为阿九已经被折磨了三个月,恐惧素储备快耗尽了。
楚渊有些失望,他在玉简上记过——“恐惧素浓度与折磨时间成反比,峰值在第三日至第七日之间。超过三个月后进入衰减期,需更换刺激方式以维持产量。”
今天植入噬心蛊,就是更换刺激方式。
他期待阿九的恐惧素浓度能回升到峰值的七成。
“莫哭。”
楚渊说。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即将被吞掉心的孩子说话,更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这蛊卵会吃掉你的心,然后长出新的。从今往后,你不会有任何情感,不会痛,不会怕,不会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多好,再也不会难过了。”
阿九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的舌头已经被噬髓虫咬掉了半截。
噬髓虫是楚渊培育的副产品——他本来想培育一种只吸骨髓的虫,但培育过程中发现这种虫对软组织也有极强的亲和力,尤其是舌头。
他不清楚原理,但他把实验结果记了下来,归类在“副产品目录”的软组织分部里。
阿九的瞳孔中,蛊卵破壳了。
赤红蛊虫从卵壳裂缝里钻出来,细如发丝,通体透明,能看到体内一条极细的暗红色血线——那是它的食道。
它沿着阿九眉心钻入皮下,进入额静脉,顺着血流往下游,穿过海绵窦,进入颈内静脉,然后在下颌角的位置转了个弯,从静脉壁上咬破一个极小的孔,挤入颈动脉鞘,贴着迷走神经鞘膜一路滑入胸腔。
它到达心脏的时间是十七息——楚渊数过,十七息是噬心蛊从眉心到心脏的最优时间。
太短了会损伤大脑,太长了蛊虫会在血管里迷路。
十七息刚好。
阿九没有叫。
不是因为蛊虫已经切断了她的情感,而是因为她在这三个月的反复死亡中已经学会了不叫。
叫没有用。
叫了楚渊也不会停。
叫了母亲会哭得更厉害。
叫了自己的嗓子会哑,哑了就没法在死之前对哥哥说“哥哥别怕”。
哥哥叫阿七——原名阿七,后来被楚渊改了编号叫“七号”,因为她叫“九号”,兄妹俩的编号连在一起是七九,楚渊觉得顺口。
阴九幽看着阿九的瞳孔变化。
十七息之内,她的瞳孔从正常大小收缩到针尖大,再扩散到虹膜边缘,再收缩,再扩散,反复了三次。
每一次瞳孔变化都对应着蛊虫穿过心脏某一条血管的时间节点——三尖瓣、右心室、肺动脉瓣、左心房、二尖瓣。
蛊虫最后停在了左心室乳头肌上,开始啃噬心肌。
阿九的瞳孔在那一刻彻底定格——扩散到虹膜边缘,不再收缩。
噬心蛊植入完成。
楚渊站起身,从腰间药囊里取出一枚墨色丹药,捏碎。
粉末飘散在空气中,落在阿九心脏被啃噬的位置,血肉开始重新生长。
这是轮回续命丹——楚渊自己炼的,配方是他从九转回魂丹的丹方里逆向推导出来的。
九转回魂丹是救人的,轮回续命丹是让人反复死的。
两者的配方只有三味药不同——回魂丹用灵芝,续命丹用尸芝;回魂丹用活人血,续命丹用死人血;回魂丹用阳火炼,续命丹用阴火炼。
楚渊用了三个月就完成了逆向推导,效率极高。
他在实验玉简的首页写过一行字——“救人与杀人,不过三味药的距离。”
天刑台的试验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阿九死了九十九次。
每一次都是被噬心蛊啃死,然后被轮回续命丹拉回来,再死,再拉。
楚渊用万魂引将七百三十一名受术者的经脉连在一起,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其他人的痛苦。
阿九每一次心脏被啃噬,她哥哥阿七的心口就会同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真实的生理损伤——万魂引传导的是痛觉信号,不是物理伤害。
但痛觉信号的强度是真实损伤的四十九倍,阿七每次感受到妹妹心脏被啃时,痛得把自己手腕咬穿,但咬穿的伤口瞬间又被轮回续命丹修复。
他咬了九十九次,手腕上留下了九十九道重叠的齿痕,齿痕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圈凸起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三个色阶。
楚渊给这个疤拍了拓片,夹在实验玉简里,标注为“万魂引同步痛觉所致自残行为的骨性愈合轨迹”。
第三十七次死亡时,阿七觉醒了。
不是修为上的觉醒,是灵魂层面的。
他的灵魂开始抗拒痛苦,开始封闭感知。
噬心蛊无法再让他感受到痛,苦禅丹无法再放大他的痛觉,溯梦丹也无法再让他陷入快乐回忆与痛苦现实的撕扯中。
楚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表情。
他蹲下身,捏住阿七的下巴——阿七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是七岁时摔跤磕在门槛上留的。
楚渊捏下巴的力道很轻,轻到不会压到旧疤,因为他需要阿七的下颌骨保持完整,以便后续进行下颌神经剥离试验。
“有意思。”
楚渊说。
他盯着阿七的眼睛看了很久,越看越兴奋。
不是因为阿七不怕痛——不怕痛的人他见多了,他手里有一百多号试验品是专门用来研究“无畏”的,那些人的痛觉神经早就被他用骨针一根一根挑断了。
但阿七不一样。
阿七的痛觉神经完好无损,他的恐惧素分泌水平正常,他的肾上腺素反应正常,他的瞳孔收缩幅度正常,所有生理指标都表明他应该剧烈疼痛。
但他不痛。
不是忍住不叫,不是咬紧牙关,不是强制自己转移注意力,而是他灵魂层面的某样东西关闭了。
不是痛觉通道关闭了,是他对痛苦的“定义”被删除了。
就好像一碗滚烫的油泼在手上,他的手在物理层面的确被烫伤了,但他的灵魂无法把“烫伤”翻译成“痛”。
信号到达了,但没有被接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