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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邀月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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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道之气,是这世上最稀有的修炼资源。

因为真正的孝,是发自内心的,是装不出来的。

但秦慕白找到了一个漏洞——他不需要自己真心实意地尽孝。

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在尽孝。

修真界的“公认”,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千万人的感动、敬佩、赞叹,汇聚成一股庞大的信念之力,比一个人的真心更浓烈、更纯粹。

他用了三百年,把自己打造成修真界的至孝典范,让每一个提起他名字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敬佩之心,再用这份千万人凝聚的“孝道之气”,反哺万魔朝宗印。

万寿无疆丹,根本不是什么仙丹。

那是以万魔朝宗印为核心,融合了三百年来抽取的孝道之气,炼制而成的“魔印丹”。

丹成之日,就是万魔朝宗印大成之时。

而他的父亲,就是丹炉。

三百年,每一天的喂药、擦身、换洗,都是在给这尊丹炉添柴加火。

今天就是开炉的日子。

老太爷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了。

他的腹部——丹田的位置——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块被埋在皮肤

光芒越来越亮,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肌肉,在他的小腹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那是一个印。

一个拳头大的方印,印钮雕刻着一尊三头六臂的魔像,魔像的六只手各持一件魔器,三张脸分别呈现喜、怒、悲三种表情。

万魔朝宗印——上古魔器,传说能号令万魔,持印者即为魔道至尊。

印在发光。

光芒越来越强烈,老太爷的腹部被从内部撑得凸起来,皮肤被拉薄到透明,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和内脏。

血管在爆裂,一根接一根,在皮肤下炸开暗红色的血雾。

内脏在搅动,胃囊、肝脏、脾脏,被魔印的光芒搅得扭曲翻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锅被煮开的烂肉。

秦慕白死死握着父亲的手,脸上的虔诚变成了贪婪。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父亲腹部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嘴里还在说着那些已经不需要再说的话:“爹——坚持住——快了——快了——”

老太爷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转动眼珠,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他看到了秦慕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悲痛,没有任何与“孝”有关的情绪。

那双眼睛里只有贪婪,只有兴奋,只有三百年等待终于开花结果的狂喜。

老太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后悔的一句话,就是“我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

他把这句话刻在了门楣上,烫了金粉,让每一个人都看到。

他亲手给自己判了三百年的凌迟。

老太爷的嘴张开了。

他想说一句话。

不是骂,不是诅咒,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发泄”的东西。

他只是想告诉在场的人——你们被骗了。

他想把这扇门楣拆下来。

但他说不出来。

他嘴里的舌头早就在三百年的蛊毒侵蚀下烂成了一个暗紫色的肉球,根本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

秦慕白替他喂药擦了三百年的嘴角,擦走了每一次毒发时渗出的脓血,也擦走了他每一次试图向外界传递的信号。

一声巨响,老太爷的腹部炸开了。

炸开的不是血肉,是魔气——浓郁的、纯粹的、暗红色的魔气从老太爷丹田中喷涌而出,将他的整个下半身炸成了齑粉。

血肉碎骨飞溅在秦慕白的脸上、身上、手上。

他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张开双臂,任由这股魔气冲刷自己的身体,表情不是恐惧,是极度的、近乎癫狂的享受。

万魔朝宗印从老太爷的残骸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将整座正殿照得如同魔域。

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只有秦慕白还跪在原地,浑身是血,满脸是笑。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枚魔印。

魔印入手,他的气息瞬间暴涨——化神巅峰、大乘初期、大乘中期——一路狂飙,直接冲破了大乘巅峰的瓶颈,触到了渡劫期的门槛。

九天之上,劫云开始聚拢,雷光在云层中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

秦慕白站起来,将万魔朝宗印收入袖中,转过身面对满堂惊恐的宾客,掸了掸衣袍上的血沫。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千年不变的温和笑容,声音依然温润如玉:“诸位不必惊慌。

家父病逝,慕白心中悲痛。

但父亲临终前的心愿,就是看到慕白继承他的衣钵,将青木门发扬光大。

今日,慕白终于不负父亲所托。”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擦得不太干净,在鼻梁上留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那道血痕配上他那副温和的笑容,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裂缝分成了上下两半。

上面是笑,

台下有人厉声质问:“秦慕白!你父亲明明是被你用魔功害死的!你还敢在此妖言惑众?!”

秦慕白偏了偏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是一个外宗的长老,化神中期修为,此刻正拔剑指着秦慕白,义愤填膺。

秦慕白笑了。

他对着那位长老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像晚辈在向长辈请安:“张长老息怒。

家父卧病三百年,修真界人人皆知。

这三百年来,慕白每日亲手喂药、擦身、换洗,正道联盟的档案中都有记录。

今日家父病逝,慕白悲痛欲绝——这份悲痛,难道是装得出来的吗?”

张长老的剑尖在发抖。

他见过不要脸的人,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但他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秦慕白说的每一句话,在表面上看都是事实。

三百年的喂药、擦身、换洗,确实有记录。

三百年的孝名,确实是修真界公认的。

他能怎么反驳?说那些记录都是伪造的?说那些见证人都是被收买的?说整个修真界都被骗了三百年?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个谎言太巨大了,巨大到说出来反而显得他自己荒唐。

秦慕白看着张长老的剑尖慢慢垂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到张长老面前,伸手将他的剑尖轻轻拨开,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张长老,你母亲好像也在病中。

我们青木门的灵药,改天我让人送几副过去。

保重身体要紧。”

张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秦慕白是在告诉他——你的母亲,也可以变成我的棋子。

只要你再多嘴。

张长老收起了剑。

秦慕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对满堂宾客,摊开双手,语气诚恳而坦然:“家父病逝,慕白心中万分悲痛。

但孝道之重,不在于父亲在世时如何尽孝,而在于父亲离世后如何守孝。”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刃是银白色的,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闪烁着幽绿色的寒光。

他当着三千宾客的面,将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小腹左侧——那是丹田偏下方的位置,刺进去不足以废掉修为,但会伤及丹田根基,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按照青木门祖训,父母离世,长子需以‘割股疗亲’之礼守孝三年。

所谓割股疗亲,原意是割下自己的肉来喂养生病的父母。

如今父亲已去,慕白无亲可疗,只能割肉还父。”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又开始红了,“今日,慕白当着诸位的面,割肉三刀。

第一刀,还父亲生我之恩。

第二刀,还父亲养我之德。

第三刀——”

他停了一下,举起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左侧小腹。

匕首的刀尖刺破了衣袍,刺破了皮肤,血沿着刀刃往下淌。

“第三刀,还父亲这三百年卧病在床,未能尽享的天伦之乐。”

一刀刺下,三寸深。

他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脸色瞬间变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但他没有哼一声,只是咬着牙,将刀刃在体内缓缓转了一圈,剜下了一块肉。

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袍,滴在他脚下那摊还没干涸的老太爷的血上,两代人的血混在一起,渗进了青木门正殿的石缝里。

他将剜下来的那块肉举过头顶,跪在父亲的残骸前,双手奉上。

三千宾客鸦雀无声。

有女修捂着嘴哭了出来。

有老者摇头叹息。

更多的人沉默着,表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信什么,只能用沉默来保护自己。

他们分不清眼前这一幕究竟是孝还是魔,分不清那些血是赎罪还是表演。

他们只知道,今天之后,秦慕白的孝名会比之前更响亮——因为一个肯在三千宾客面前割肉还父的人,谁敢说他不孝?

穿黑衣的女人终于动了。

她推开面前的人群,缓步走到正殿中央,停在秦慕白面前。

秦慕白还跪在地上,手里还捧着自己剜下来的那块肉,脸上的痛苦和虔诚交织得恰到好处。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从黑纱帷帽后透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东西。

那是一双已经死过无数次的眼睛,死到不会再死了,所以平静得像两口封了千年的古井。

黑衣女人蹲下来,和他面对面。

隔着帷帽的黑纱,两双眼睛在不到三尺的距离内对视。

然后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秦慕白捧在手心里的那块肉。

他的肉。

刚从他自己小腹上剜下来的肉,还带着体温,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指尖很凉,凉得像从冬天的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指尖触到那块肉的瞬间,秦慕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从她的指尖上感应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是“噬心蛊丝液”。

他曾在万蛊魔宗的秘录中读到过,但从未亲眼见过。

传说这种蛊毒一旦渗入血肉,会在三息之内绞碎心脏。

传说没有人能在噬心蛊丝液下活命。

他刚剜下自己血肉的伤口,正暴露在她的手边。

只要她在伤口上抹一下,三息,他就会死。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捧肉的手开始发抖,冷汗从额头上大滴大滴地往下滚。

他想退,但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了,动不了。

黑衣女人没有动他的伤口,只是点了点那块肉,然后把手指收回去,在自己的袖口上擦了擦,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她的声音从帷帽后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秦门主,我有一个疑问。”

秦慕白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请讲。”

“你割肉还父,是为了感念父恩。

那你母亲呢?”

秦慕白的表情僵住了。

只是一瞬,但黑衣女人看到了。

她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结局的供状。

“你母亲秦谢氏,三百年前死于仇家之手。

此仇至今未报。

青木门的正殿里挂着你父亲的画像,挂着你祖父的画像,挂着十八代祖师的画像——唯独没有你母亲的画像。

你每年祭祖,祭的是父系先祖,祭的是青木门的列祖列宗——唯独不祭你母亲。”

她停了一下。

正殿里安静得能听到伤口滴血的声响。

“秦门主。

你母亲的灵位在哪里?”

秦慕白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皮在跳,他捧在手心里的那块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冷、变硬、变黑。

黑衣女人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正殿中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最后把目光落回秦慕白身上。

“你爹的灵位在这儿——被你自己炸碎了,满地都是。

你娘的灵位呢?”

秦慕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声响,像是吞咽,像是呕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准备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你父亲是谁杀的?”“你修炼魔功多少年了?”“万魔朝宗印从何而来?”

但他没想到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黑衣女人转身面对满堂宾客,帷帽下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诸位不必猜了,我来告诉你们吧。

秦慕白的母亲,不是被仇家杀的。

是被他自己杀的。”

满堂哗然。

秦慕白的脸从红色变成了惨白。

“三百年前,他母亲发现了他的秘密——碎脊断魂手、万魔朝宗印、笑脸蛊——他修炼魔功的全部秘密,都被他母亲撞破了。

他母亲想带他去正道联盟自首,他不肯。

争执中,他用碎脊断魂手误杀了她。

然后他嫁祸给仇家,对外宣称母亲被仇家所害,自己悲痛欲绝。”

黑衣女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随手抛向空中。

玉简在正殿半空中炸开,投射出一幅画面——那是一间密室,密室里只有一口冰棺。

冰棺中躺着一个女人,衣饰华丽,面色如生,脖子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黑线,那是碎脊断魂手击中颈椎留下的独有伤痕。

冰棺前,跪着一个男人。

秦慕白。

画面中的秦慕白跪在冰棺前,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里盛着墨绿色的液体。

他用玉勺一勺一勺地舀起液体,浇在冰棺上。

液体顺着冰棺的棺盖淌下去,渗进棺中女人的嘴里。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被留影玉简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娘,别怕。

爹已经瘫痪了,下一个就是你。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会好好照顾你,像照顾爹一样,每天给你喂药,每天给你擦身,每天换洗。

你会在冰棺里一直活着,一直活到我把万魔朝宗印炼成为止。”

画面中,冰棺里的女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和秦慕白一模一样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瞳色极深。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了所有情绪的疲倦和悲哀。

秦慕白隔着棺盖抚摸着她的脸,温柔地说:“娘,别这样看我。

我也是为了你好。

你和爹,都是我最亲的人。

你们的孝道之气,是我突破大乘的唯一希望。

你们不是说爱我吗?爱我就应该成全我,对不对?”

留影玉简的画面戛然而止。

正殿里鸦雀无声。

三千宾客,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跪在血泊里的秦慕白。

秦慕白低着头,肩头微微耸动。

他在笑。

他居然还在笑。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他那副千年不变的温和笑容,声音温润如常:“诸位,这位姑娘说的没错。

我确实杀了我娘。”

他站起来,手里还捧着自己剜下来的那块肉。

那块肉已经完全变黑了,在他的掌心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块被烧透的木炭。

“但是你们想没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为什么要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我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的父亲?”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惊恐、愤怒、鄙夷的脸上扫过。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灿烂到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他转过身面对那扇刻着“我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的门楣,仰头看着那行烫金的字,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正殿里回荡,尖锐而清亮,像一把刀划过冰面。

“因为这世上的孝子,都是被父母逼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台下所有宾客,声音从温和变成了癫狂:“你们每一个人——你们谁没有被父母逼过?你们谁的修炼之路不是父母一手安排的?他们说学剑你就学剑,他们说学医你就学医,他们说娶谁你就娶谁,他们说修道你就修道——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吗?!”

他伸手指向角落里一个满脸惊恐的青木门弟子。

“你!你爹让你修医道,你自己想修剑道——你敢说吗?你不敢!你怕你爹抽你的筋!”

他手指一转,指向另一个女修。

“你!你娘让你嫁给那个化神期的老头当续弦,你愿意吗?你不愿意!可你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他哈哈大笑,笑声癫狂而凄厉,像一个被压了三百年终于崩断的弹簧。

“我秦慕白做了三百年孝子,做够了!今天不做了!万魔朝宗印在我手里,我就是魔道至尊!你们谁有本事,就来拿!”

他的话音未落,袖中的万魔朝宗印骤然亮起。

暗红色的魔光以他为中心向外炸开,正殿的地面寸寸龟裂,梁柱上的灵符同时自燃,殿顶的琉璃瓦被魔气掀翻,碎成无数片锋利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三千宾客中有修为低的当场被魔光震飞,修为高的纷纷祭出法宝护体。

没有人冲向秦慕白——因为他身上的气息还在涨。

大乘巅峰,渡劫初期,渡劫中期——万魔朝宗印中的孝道之气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转化为他的修为。

秦慕白大笑着转身,朝殿外飞去。

他要走了。

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没必要留在这里跟正道联盟的人拼命。

但他飞不出去。

正殿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女人。

她就站在门槛上,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帷帽的黑纱被魔气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下半张脸。

她的嘴角弯着,弯出一个甜到发腻的笑容。

她的右手平举着,掌心托着一只小小的墨玉葫芦。

苏邀月的墨玉葫芦。

秦慕白停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认识那只葫芦。

那是万蛊魔宗的魔器,传说能装下一个人的魂魄、记忆、情感——以及一切不可被装进容器里的东西。

万蛊魔宗覆灭之后,这只葫芦应该已经消失了才对。

他没想到它会在她手里。

“让开。”秦慕白的声音沉了下来,手中万魔朝宗印的魔光开始聚拢,对准了门口。

苏邀月没有让。

她只是歪了歪头,隔着帷帽的黑纱,用一种打量新玩具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声音从黑纱后传出来,不大,但正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门主,你说你做了三百年孝子。

那你知不知道,孝子汤是什么味道?”

秦慕白皱起了眉头。

“什么?”

苏邀月将手中那只墨玉葫芦轻轻晃了晃。

葫芦里传出液体的晃动声——黏稠的、缓慢的、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味。

那气味顺着魔气飘散开来,飘进秦慕白的鼻子里,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个味道。

这是他喂了父亲三百年的药汤。

每一味药材都是他亲手挑的,每一种毒蛊都是他亲手放的,每一滴毒液都是他亲手用笑脸蛊的子母蛊融合而成。

他太熟悉了。

他每天跪在床前喂药的时候,这股腥甜就混在药汤的热气里,钻满了他的鼻孔。

苏邀月拔开葫芦塞子,将葫芦口对准了秦慕白。

“不尝尝吗?你给你爹煮了三百年的汤,你自己一口都没喝过。

这不公平。”

她将葫芦往前一倾。

墨绿色的液体从葫芦口中流出,不是倒出来的,是爬出来的——那些液体在空中凝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像一条蛇一样蜿蜒前行,朝秦慕白的方向爬去。

秦慕白本能地举起万魔朝宗印去挡,但那条墨绿色的液体穿透了魔印的暗红色光幕,穿透了他的护体魔气,穿透了他的衣袍,直接钻进了他胸口那道被他自己割开的伤口。

液体入体的瞬间,秦慕白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被定身术定住的那种僵,而是剧痛到极限之后身体本能地锁死了所有肌肉。

他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张开,发出了一声极细极尖的惨叫——那惨叫不像人声,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野狗的呜咽。

那是他喂给父亲的药汤。

每一滴都是。

三百年来他亲手调配的每蛊毒、每一味魔药、每一道催心蚀骨的符咒,此刻顺着那道伤口流进了他自己的经脉。

他在三息之内体验到了他父亲三百年承受的一切——笑脸蛊扯动他的面部肌肉,让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扬到耳根,扬到脸上的皮肤被撕裂,露出

僵体续命蛊锁住他的四肢,让他的骨骼一寸一寸地僵硬,从脚趾开始,然后是脚踝、膝盖、胯骨——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冬天的树枝被一层一层地冻裂。

碎脊断魂手的反噬之力沿着他的脊柱往上爬,每一节椎骨都在剧烈痉挛,他感觉到自己的脊柱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节一节地捏碎。

他疼得想昏过去,但药汤里的“春蚕到死方”不让他昏——此方服下后痛觉放大三百倍,但意识永远清醒。

他站在那里,僵在原地,脸上挂着被笑脸蛊强行扯出的灿烂笑容,嘴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尖叫。

苏邀月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直挺挺地朝后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蓬血沫。

苏邀月蹲在他身边,将墨玉葫芦放在他耳边,让他听着葫芦里液体晃动时发出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

像心跳,像胎盘在葫芦里跳动的声音,像忠骨幡上第七十三道丝线熄灭前最后的回响。

“秦门主,”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你爹喝了你三百年的汤,你替你爹喝这一口,不过分吧?你刚才说,孝子都是被父母逼出来的。

那我问你——你爹被你打断了脊柱,躺在床上像一块烂木头,他还能逼你什么?你娘被你关在冰棺里,每天被你灌药,她还能逼你什么?”

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尖上。

“你不是被逼的。

你从来都不是被逼的。

你就是喜欢——喜欢看他们在你的手心里,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还要对你笑。

你笑你爹笑,你哭你爹疼。

你享受得很。

你跟我,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在地上抽搐。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被笑脸蛊扯出来的灿烂笑容,但眼泪从他的眼角不断涌出,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疼到了极限,但连求饶都做不到——他的舌头和牙齿被僵体续命蛊锁死了,只能发出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嘶哑的呜咽。

他的下身开始失禁,尿液和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漫开,浸透了他自己剜下来的那块肉的碎片。

苏邀月转身朝正殿外走去。

路过张长老身边时,停了一下。

“张长老,”她没有看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的母亲,不用吃药了。”

张长老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明白了什么,眼眶瞬间就红了,对着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一躬到底,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声音哽咽:“多谢……多谢前辈……”

苏邀月没有回头。

她的裙摆拖过血泊,拖过碎肉,拖过满地被魔气炸碎的灵符和瓦砾。

走到门口时,她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刻着“我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的门楣。

然后她抬起右手,隔空一掌拍去。

那行烫了金粉的字,从中间齐齐断裂,碎成两截,轰然坠地,砸在秦慕白还在抽搐的身体旁边。

金粉四溅,落在他的脸上、手上、那道被他自己割开的伤口上,和不断涌出的血混在一起,闪闪发光。

九天之上,秦慕白引来的劫云还在翻滚。

雷光在云层中酝酿,沉闷的轰鸣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巨兽在低吼。

但劫雷迟迟没有落下——因为渡劫的人已经废了。

万魔朝宗印失去了宿主的魔气支撑,暗红色的魔光开始快速消退,印钮上那尊三头六臂的魔像,三张脸上的喜、怒、悲同时变成了第四种表情——恐惧。

它在恐惧。

它感觉到那个女人正在看它。

苏邀月站在正殿门槛上,仰头望着天穹上那团翻涌的劫云。

她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脸——不是丑,是美。

美到不真实,美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

因为她那张脸的两侧,对称地浮现着六道暗紫色的魔纹,从眼角到嘴角,左右各三道,像被锋利的指甲轻轻划过之后留下的血痕。

她的笑容甜得发腻,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两口古井般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将墨玉葫芦收入袖中,重新戴上帷帽,转身消失在正殿外的黑暗中。

青木门正殿里,秦慕白还在地上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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