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血昙一(1/2)
血昙殿内,九百九十九盏人脂灯同时亮起。
灯芯是未出嫁女修的青丝编成,灯油是从活体剑胚骨髓里提炼的剑脂,灯盏是人颅打磨的骨器。
每一盏灯亮起时,都会发出极细极尖的声音——那是被封在灯芯里的残魂在燃烧时最后的惨叫,像指甲刮过琉璃,像牙齿咬碎冰碴。
大殿正中,妖妖娆娆地侧卧着一个女人。
她说她叫苏邀月,但整座血河宗都叫她“邀月夫人”,叫的时候要低着头,眼珠子不能转,呼吸不能重。
上一个敢直视她超过三息的男修,如今被炼成了殿门口第七十三盏灯的灯盏,脑壳掀开,里面蓄满了剑脂,燃烧时他的残魂会一遍遍重复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夫人饶命。”
苏邀月今日穿了一身白。
白得不像话,白得刺眼,白得像刚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未亡人。
裙摆拖曳三丈,每一寸布料都是用千年蚕王的命魂丝织成,穿在身上时,蚕丝会不断收紧,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吮吸她的皮肤,留下浅粉色的勒痕。
她喜欢这种微微的痛感,喜欢到骨子里。
她的脚边跪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脊骨被抽了出来,像一条白色的蛇盘在他自己的背上,尾端还连着他的后脑,头端则被苏邀月捏在指尖把玩。
他没有死,甚至没有昏过去,因为苏邀月给他喂了一颗“春蚕到死丹”——此丹服下后,痛觉放大三百倍,但意识永远清醒,直到丹效散尽才会死。
而这颗丹的丹效,是三年。
“疼吗?”苏邀月低头看他,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蜜糖。
男人张不开嘴,因为他嘴里的舌头已经被编成了蝴蝶结。
“疼就对了嘛。”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清纯得像山涧里刚化的雪水,声音里却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腻,“疼才说明你活着呀。
死人是不疼的,你看这些灯——”她抬手指了指满殿的人脂灯,“它们就不疼了,多可惜。”
她说完,将那根脊骨凑到嘴边,轻轻舔了一下。
舌尖触到骨面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喝醉了酒。
“你的骨髓是甜的。”
她很认真地说,语气里带着少女发现新奇玩意时那种天真的惊喜,“比上一个甜。
上一个有股子酸味,像是醋坛子里泡过的,恶心死了。”
她随手将那根脊骨扔到一旁,立刻有两个浑身裹着黑纱的侍从匍匐上前,用额头将那根骨头接住,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倒退着爬出大殿。
苏邀月站起来,赤足踩过冰冷的玉石地面。
她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铃铛,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声。
那铃铛的芯子是用怨偶的心尖血凝成,摇响时方圆百丈内所有生灵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有人拿针在心脏最嫩的那层膜上轻轻扎了一下。
“我听说,”她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外面血河奔涌的峡谷,忽然换了一副忧忧愁愁的腔调,仿佛深闺里伤春悲秋的大小姐,“有人说我不够资格做血河宗的少夫人。
说我出身低贱,说我当年不过是个……”
她顿了顿,食指抵着下巴,歪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什么好玩的事情。
“……贱货?”
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又轻又软,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笑了。
这一笑,整个大殿里的九百九十九盏人脂灯同时暗了一瞬。
她是贱货。
整个血河宗都知道。
三十年前,她还是合欢宗最低等的炉鼎,每日被不同的男修采补,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谁都能拧一把。
合欢宗把她送给魔剑宗,魔剑宗又把她当作添头送给万毒门,万毒门拿她试毒试了三年,最后嫌她体质太差,丢进了万蛊坑。
她在蛊坑里活了七七四十九天,吃了一千多条蛊虫,浑身溃烂得只剩下骨架和一双眼珠,可她没死。
她爬出来了。
她用牙齿咬死了守坑的弟子,用他的血画了第一个血咒。
那是她偷学的第一道禁术,学得歪歪扭扭,但够用了。
够她杀了万毒门外门,够她夺了第一个储物袋,够她磕下第一颗洗髓丹,够她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废弃的炉鼎变成万毒门通缉榜上排名第九十七的叛逃者。
那年她十九岁。
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她杀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她拜过十七个师父,每个师父都在教完她绝学之后被她亲手炼成了本命法器。
她结丹时用的丹引,是她第七任师父的金丹。
结婴时用的元婴,是她第十二任师父的元婴。
化神时用的神念之种,是她亲爹的——那是她花了整整两年才找到的人,一个凡间的老农,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她在他床前跪了一夜,给他洗脚,叫他爹,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闺女乖。
然后她抽出了他的魂魄。
“我爹死的时候还在笑呢。”
她后来跟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他以为他女儿终于认他了。
真好骗。”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是血河宗少宗主最宠爱的女人。
少宗主叫厉惊鸿,化神巅峰的修为,血河宗千年以来最年轻的剑魔。
他第一次见到苏邀月时,她正在杀一个人。
用指甲。
一片一片地剐。
剐了三个时辰,那人还没死,还在求饶。
厉惊鸿站在旁边看了三个时辰,看完之后对她说了一句话——“嫁给我。”
苏邀月说好,但她提了一个条件。
她要厉惊鸿把他亡妻的墓掘了,把尸骨挖出来,碾成粉,掺进合衾酒的酒液里。
厉惊鸿沉默了三息,点头。
那具尸骨在血河宗祠堂里供了十七年,是厉惊鸿最敬重的女人。
他亲手掘了坟,亲手焚了骨,亲手把骨粉倒进酒壶,然后和苏邀月交杯饮下。
满宗哗然。
十二位长老联名上书,要求废除这段婚事。
苏邀月微笑着接了那封联名信,当着十二位长老的面,用自己的一滴舌尖血将那封信点燃。
火烧得很慢,很安静,像一朵绽开的红花。
火灭之后,十二位长老齐齐发现自己储物戒中的护身法宝全部碎裂。
“各位长老,”她屈膝行了一个晚辈礼,姿态端庄得像个大家闺秀,“月儿不懂规矩,还望多多包涵。”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当她的面说她半句不是。
但背地里,血河宗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贱货。
荡妇。
婊子。
合欢宗不要的烂肉。
这些词像蟑螂一样爬满了她的名字,她都知道,她只是笑笑。
因为每一个说过这些话的人,现在都在大殿里的人脂灯里烧着呢。
“师姐,”苏邀月忽然转身,望向大殿角落的阴影,“你跪了三天了,膝盖不疼吗?”
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一个浑身裹着黑纱的女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空,像两口干涸了千年的古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叫柳沉烟。
厉惊鸿的亡妻的嫡传弟子。
她跪在这里三天三夜,是为了求苏邀月一件事——让她看一眼师父的尸骨。
哪怕只剩一撮灰,让她拜一拜也行。
苏邀月看着柳沉烟,忽然笑得更甜了。
“你想拜你师父?
可是她已经没了呀。
被我相公喝进肚子里了,跟酒一起,咕咚咕咚的,一滴都没剩。”
柳沉烟的身体颤了一下,但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苏邀月走近她,蹲下来,和她面对面。
两张脸隔着一层黑纱,一张艳若桃李,一张形如枯木。
“不过呢,”苏邀月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也不是完全没有。
你想啊,喝进去的东西,总要排出来的嘛。”
她伸出右手,掌心摊开。
掌心之上,浮着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那是从厉惊鸿的排泄物中,以“归墟溯源术”重新炼化、提纯出来的骨灰。
归墟溯源术是上古七十二禁术之一,能追溯到物质原本的根性印记。
苏邀月花了七年才把它练成。
“喏。”苏邀月将那撮骨灰递到柳沉烟面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师父。
拜吧。”
柳沉烟跪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然后她拜了下去。
额头磕在冰冷的玉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磕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额骨裂了,血顺着黑纱往下淌,滴在那撮骨灰上。
苏邀月看着这一幕,看得津津有味,像个小姑娘在看蚂蚁搬家。
“师姐真是孝顺。”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不过孝心这种东西嘛,光磕头不够。
你得让你师父回到她最想去的地方才行。”
她伸出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幽红色的光。
“神念归位,魂魄反溯。
我帮你一把,让你师父的骨灰,回它该回的地方去。”
话音刚落,柳沉烟整个人飞了出去。
苏邀月隔空一掌拍在她的小腹上,那撮骨灰顺着她的肚脐钻了进去,穿过经脉,穿过丹田,穿过元婴,一路逆行而上,最后裹着她的泪腺、唾液腺、汗腺、乳腺、卵巢一并炸开。
柳沉烟整个人瘫在地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灰色的液体。
她没有死。
苏邀月不让她死。
她给她喂了一颗“不死蝉蜕丹”,保证她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久。
只是从今往后,她流的每一滴汗都是骨灰的颜色,流的每一滴泪都是骨灰的腥咸,而她偏偏还要活着。
活着熬。
熬到九百九十九盏人脂灯全部熄灭的那一天。
苏邀月蹲在她身边,用袖口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血,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妹妹。
“师姐,别怕。
我这个人呢,最公平了。
你师父当年收你为徒的时候,不是教过你一句话吗?”
她凑到柳沉烟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师恩如海,当以命偿。
我说到做到,你该谢我才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殿外走去。
路过那个被抽了脊骨的男人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太阳穴。
“你呢,先活着。
等我心情好的时候,把你的肋骨抽出来做把骨笛。
你的肋骨骨相不错,做笛子应该好听。”
她笑了,铃铛声响了一路,笑声也响了一路。
两种声音交缠在一起,像两条互相撕咬的蛇。
第二天,柳沉烟被人发现跪在血河宗祖师祠堂前,额头抵地,十个指甲全部掀开,指骨上刻满了血字。
那是血河宗的《血海无涯剑诀》——最高深的禁忌篇章,历来只有宗主和少宗主才能修习。
柳沉烟不知从何处盗来了开篇三百六十五字,用自己的指骨当玉简,用自己的血当铭文,刻完之后,她将这三百六十五字逆序刻录进识海,又用“骨肉剥离化血大法”将十指指骨齐齐震碎,碎骨化作三百六十五枚骨针,每一枚骨针上都承载着逆序剑诀的只言片语。
然后她把这些骨针插进了血河宗的护山大阵阵眼。
护山大阵名为“血海无涯”,以血河为源,以怨气为引,笼罩方圆三千里。
柳沉烟这一手,等于是把自己师父的骨灰(在她体内日夜折磨着她)、自己的骨血、以及禁忌剑诀的逆序真意,一并注入了阵法的根基。
阵法没有崩溃。
但它开始“思考”。
血海无涯大阵生出了一丝懵懂的灵智——它不再只是被动防御,而是开始主动辨识、筛选、吞噬。
它会“饿”。
饿了就吃。
吃入侵者的血肉,吃门内弟子的修为,吃地脉灵气,吃天光云影。
它什么都吃。
而且它会“挑食”——它只吃修为高的人。
消息传到苏邀月耳中时,她正在给自己新收的面首描眉。
那个面首长得极俊,俊得让整座血河宗的女修都妒忌。
苏邀月让他跪在妆奁前,用自己调配的“百媚千红脂”给他画眉毛。
一笔柳叶黛,一笔远山青。
听完来人禀报,她手都没抖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这个师姐啊,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把师父的骨灰塞进阵法里,让师父死了都不安宁,还要替宗门守大门。”
她放下眉笔,托腮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叹了口气。
“孝心可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血河奔腾的方向。
三千里血河,此刻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河水的流向开始改变,不再是从东往西,而是像有了意识一般,蜿蜒盘绕成一个个诡异的图案。
那是阵基在重塑阵纹。
“可手段还是太嫩了。”
苏邀月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血光。
血光凝成一只极小的血蝶,翅膀只有米粒大,扇动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
血蝶飞出窗外,飞过血河,飞过山脊,飞进了血河宗最深的地牢。
地牢里关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被削成了“人彘”的女人。
四肢齐根斩断,眼珠被挖去,舌头被连根拔掉,双耳被灌了铜汁,全身经脉被一寸寸震碎后又用“肉白骨”的禁术接上,接上之后再震碎,如此反复四十九次。
她的皮肤上爬满了猩红色的诡异纹路,那是反复破坏和修复后残留的伤疤,层层叠叠,像老树的年轮。
但她的意识无比清醒,修为也完好无损——苏邀月特意留了她的丹田和气海。
这个女人叫孟晚棠。
她是柳沉烟的道侣。
苏邀月抓了她整整九年。
九年里,柳沉烟一直以为孟晚棠已经死了,死在血河宗某次征伐之中,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她不知道,孟晚棠还活着,就在血河宗的地牢里,距离她不过三十里。
血蝶落在孟晚棠空洞的眼眶上,轻轻一触。
孟晚棠浑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这是九年来第一次有外界的事物主动触碰她。
然后她“听”到了苏邀月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而是通过血蝶将神念直接注入她的识海。
“晚棠姐姐,好久不见呀。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的沉烟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而且她现在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她把血海无涯大阵给弄活了,那阵法现在会自己吃东西了,专吃修为高的人。”
苏邀月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又甜又腻,“可是呢,她不知道你还活着。
她以为你死了九年了。
你说,如果她知道你其实没死,而是被我剁成了人棍,在地牢里像条蛆一样活着,她会怎样?”
血蝶的翅膀轻轻扇动,一道影像注入了孟晚棠的识海——那是柳沉烟跪在苏邀月面前磕头、吞下骨灰、被一掌拍飞、十个指甲连根掀开、用碎指骨刻阵的全部过程。
苏邀月坐在自己的寝殿里,闭着眼睛,通过血蝶同步感受着孟晚棠识海中的一切反应。
那种感受,她太熟悉了——九年里,每次她去地牢“探望”孟晚棠,都会把自己的一缕神念附在孟晚棠身上,体会那种浸透骨髓的绝望和疼痛。
她喜欢那种感觉。
那是她当炉鼎那些年,刻在灵魂里的旧伤。
旧伤需要新鲜的痛苦来镇痛。
“好了,晚棠姐姐,”苏邀月睁开眼睛,笑得很甜,“准备一下,明天我让人接你出来。
我们姐妹三个,也该见见面了。”
血蝶飞走了。
地牢重归黑暗。
孟晚棠躺在冰冷的石地上,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上方的黑暗。
她没有哭,因为她早就没有泪腺了,她的泪腺在第四年被苏邀月亲手剜掉了,说留着也是浪费。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极低的声音,像风吹过空心的骨头,像冬天冰面下的水流。
那不是哭声。
那是她体内被震碎后又接上、接上后又震碎的真元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频率激荡。
九年,四千余次的重塑与崩塌,让她的真元生出了一种全新的特性——它在“共振”。
共振的是仇恨的频率。
她看不到,听不到,说不出,动不了。
但她能感受到。
感受到血河宗地下三千里深处,有一条祖脉。
祖脉在哭。
因为血海无涯大阵的灵智正在咬它。
而孟晚棠的真元频率,恰好和祖脉哭泣的频率一模一样。
这是九年来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收获——痛苦教会了她倾听地脉的声音。
她用自己的修为搭了一座桥。
桥的一端是她残破不堪的丹田,另一端是祖脉深处最古老、最暴戾的那一缕地煞。
地煞入体。
九天之上,劫云开始聚拢。
不是普通的劫云,是血红色的“修罗劫”。
此劫只在传说中出现,专为那些以非人之痛淬炼出非人之力的逆天者而降。
血河宗的上空,三千年未散的怨气被劫云搅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隐隐有雷光闪动——不是银白色的天雷,而是暗红色的修罗血雷。
苏邀月站在窗前,望着天穹上那道猩红的裂缝。
她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铃铛响得毫无章法,像是在发抖。
她的脸上,笑容还在,但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是兴奋。
她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
从她在蛊坑里吃下第一条蛊虫的那个夜晚开始,她就在等。
等一个能让她真正感到兴奋的东西出现。
柳沉烟不够,厉惊鸿不够,满殿的人脂灯不够,那些跪在她脚下舔她脚趾的男人更不够。
他们都只是玩具。
玩具不会让她兴奋。
但此刻,天穹上那道血红色的劫雷,让她兴奋了。
“孟晚棠,”她轻轻咬着下唇,“九年不见,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她转身走回妆奁前,重新拿起眉笔,对着镜子继续给那个面首画另一边的眉毛。
手很稳,眉笔的线条比方才还要精细。
面首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因为他看到了苏邀月眼底的那一层薄红——那是她情绪翻涌时才有的颜色。
“怕什么?”苏邀月低头看他,笑了一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修罗劫而已,血河宗立宗一万两千年,被雷劈死的宗主少说有七八个。
多她一个不多。”
她放下眉笔,托起面首的下巴,端详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
“嗯,画得不错。
比你师父画得好。”
面首的身子一僵。
他师父,叫谢子衿。
是血河宗上一任少宗主的未婚妻。
苏邀月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厉惊鸿废了谢子衿的修为,然后把她嫁给了宗里一个三百岁的炼器疯子。
那疯子喜欢在活人身上炼器,谢子衿被他炼了三年,皮被剥了七层,骨被抽了十三根,内脏被一件一件摘出来炼成了护身法宝。
谢子衿还没死。
苏邀月不许她死。
每隔三个月,苏邀月会亲自给她喂一颗续命丹,然后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跟她讲自己又得了什么新奇的玩意。
而此刻,苏邀月对着谢子衿的弟子,笑着说出了一句轻飘飘的话——“比你师父画得好。”
面首终于崩溃了。
他的道心碎了一地,七窍同时渗出血来。
可苏邀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在看窗外。
修罗劫,落下来了。
血河上空,修罗劫第一道血雷劈下来的时候,柳沉烟正跪在护山大阵的阵眼旁,用自己碎掉的指骨一枚一枚地调整阵纹。
她听到了雷声。
但她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
她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和阵眼融为一体——血肉缠着阵基,筋脉连着灵脉,骨头缝里长出了血色的晶体,那是阵法反噬的印记。
她每调整一枚骨针,阵法就会从她体内抽走一分生机。
她的面容已经从三十岁枯槁到了七十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两块晒裂的河床。
第一道血雷没有劈她。
它劈向了血河宗的藏剑峰。
藏剑峰上插着三千柄古剑,是血河宗历代剑修的配剑。
人死了,剑就插在山上,等下一个有缘人。
三千柄剑,三千道剑意,三千缕不肯散去的残魂。
血雷落下,藏剑峰从正中间裂开,三千柄剑同时出鞘,剑尖朝天,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悲鸣声中,三千柄剑齐齐折断。
断剑坠地,插进山石,每一截断剑的切口都在渗血。
那是剑在哭。
苏邀月站在寝殿窗前,看着藏剑峰上那场剑雨,忽然笑了。
她转头对跪在地上的面首说:“你看,你师父的剑也在里面。
就是那把‘寒露’。”
面首的脸已经没有人色了。
苏邀月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别怕,寒露断了就断了,你师父当年用它削过我的脸,我记得清楚着呢。
剑断了,她的账还没还完。”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
铜镜背面铸着一只三足金乌,正面光滑如水。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上古遗宝“溯光镜”,能照见世间一切因果——也能倒映出因果的反面。
苏邀月咬破指尖,在镜面上滴了一滴血。
镜面泛起涟漪,涟漪散尽之后,显出一幅画面——地牢深处,孟晚棠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名状的变化。
她的断肢处,骨茬上长出了暗红色的晶体,晶体边缘锋利如刀,像从骨髓里刺出来的碎玻璃。
空洞的眼眶中浮动着两点猩红的光,那光是活的,像两颗心脏在跳动。
她的皮肤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露出一片鳞甲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在流动,像是活的虫。
地煞入体,修罗铸身。
孟晚棠正在变成一头“修罗煞”。
苏邀月看着镜中的画面,眼睛亮得像两盏人脂灯。
她舔了舔嘴唇,笑得更甜了。
那笑容天真得令人发指,像一个八岁的女孩蹲在墙角看蚂蚁搬运苍蝇的尸体。
“真好看。”
她喃喃自语。
她把溯光镜翻了个面,镜面朝下,对着地牢的方向轻轻一叩。
一道无形的涟漪从镜面荡出,穿透层层地层,穿透阵法的封锁,穿透地牢的石壁,精准地击中了孟晚棠的识海。
这是溯光镜的第二重妙用——因果倒悬。
它能把施术者的情感,原封不动地“送”给镜中人。
不是攻击,不是伤害,只是一种纯粹的情感传递。
苏邀月送过去的,是“欣赏”。
她在欣赏孟晚棠。
就像欣赏一件亲手雕琢了九年的作品。
就像养蚕人看着蚕结茧,酿酒人闻着酒发酸,屠夫摸着待宰的猪夸它长得肥。
孟晚棠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到极点的咆哮。
那咆哮没有声音,但整座地牢的石壁都在震。
这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
一个被剁成人棍的女人,在地牢里烂了九年,以为自己的道侣早就死了,而她的仇人此刻正用最温柔的目光“欣赏”着她。
这种羞辱,比剐她一千刀还疼。
苏邀月满意地收起了溯光镜。
她转身走到妆奁前,打开一只描金匣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根针,针身极细,颜色各异,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这是她用十二种至毒之物炼制的“十二地支绝脉针”——子针是寒冰魄,丑针是腐骨涎,寅针是噬魂蛊,卯针是断肠草……每一根针上都封着一种能让化神修士疼到跪地求饶的剧毒。
她拈起一根子针,对着烛光看了看,针尖上凝着一滴幽蓝色的液体,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你知道这针扎在哪里最疼吗?”她问面首。
面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牙齿在发抖。
苏邀月也不等他回答,自言自语道:“百会穴。
百会通百脉,百脉连百骸,百骸归百痛。
一针下去,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缝里都像灌了冰水,又冷又疼,疼到你想死,但你死不了。”
她转过身,望向跪在大殿角落的柳沉烟的师尊——那个被她用归墟溯源术从厉惊鸿排泄物中提取出骨灰、又塞进柳沉烟体内的女人。
当然,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但苏邀月转头看向殿外祖师祠堂的方向,她知道柳沉烟在那里。
“师姐,”她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你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第二道修罗劫血雷,在此时劈下。
这一次,血雷劈向的是血河宗的正殿——血海殿。
血海殿的殿顶上立着一座百丈高的血玉雕像,雕的是血河宗开派祖师的像。
祖师像手持长剑,剑指苍天,睥睨众生。
血雷劈在祖师像的剑尖上,百丈高的血玉雕像从剑尖开始碎裂,裂缝像蛛网一样沿着剑身蔓延,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胸膛,最后是整个躯体。
祖师像碎了。
碎石从百丈高空坠落,砸穿了血海殿的殿顶,砸碎了殿中的万年血玉供桌,砸烂了供桌上供奉的历代宗主牌位。
牌位碎了一地,每一块碎片上都沾着血玉的粉末,红得像凝固的血块。
苏邀月站在偏殿,看着正殿的废墟,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尖锐而清澈,像一把刀划过冰面。
“好!”她拍手叫道,“孟晚棠,你干得好!
这破祖师像我早就想砸了,劳你出手,省得我自己费事。”
她提起裙摆,踩着满地的碎瓦砾走向正殿废墟,铃铛声在废墟中回荡,清脆得像葬礼上的丧钟。
她停在碎成齑粉的牌位前,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她提起裙子,蹲了下去。
她伸出手,从牌位的碎片中捡起一块——那是血河宗第十七代宗主的牌位,据说是厉惊鸿最敬重的先祖。
苏邀月将那块牌位碎片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纹路,然后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她在祖师牌位的碎片上,撒了一泡尿。
水声清亮,溅在血玉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苏邀月仰起头,闭着眼睛,表情舒畅而坦然,像一个刚睡醒的少女在清晨的竹林里伸懒腰。
铃铛在她腰间轻轻摇晃,叮叮当当,像是在给这场闹剧配乐。
血河宗残存的弟子和长老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因为他们看到,苏邀月的小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红色的纹身——那是“血海契约”的印记。
只有血河宗的宗主和少宗主才能拥有这道印记,它代表着血河宗护山大阵的最高掌控权。
厉惊鸿给她的。
这意味着她已经不是少宗主的女人,她是血河宗的半个主人。
她提起裙摆,系好腰带,转头对身后的废墟和人群嫣然一笑。
“别怕,”她说,“我只是给你们祖师爷敬杯酒。
只不过酒喝完了,只剩下这个。”
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片,语气变得懒洋洋的。
“传令下去,修罗劫期间,所有弟子不得擅离职守。
擅离者,诛。
不告而逃者,诛。
聚众商议者,诛。”
她顿了顿,偏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觉得我不配做宗主夫人,在肚子里骂我的人——也诛。”
说完,她转身走向祖师祠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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