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巡视(3)(1/2)
周景昭一行抵达葭萌关时,已是次日午后。
葭萌关是金牛道上另一处险要关隘,与剑阁互为犄角,共同扼守着蜀地通往中原的咽喉。剑阁以险着称,栈道悬于绝壁;葭萌关则以固着称,关墙以青石条垒砌,墙基深埋在岩层之中,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巍然不动。这里是川北防线的北大门,也是剑南道驻军最北端的哨所。
关上的守军早已接到通报。守将姓韩,是郭崇韬手下的老校尉,在剑南道从军多年,从普通士卒一步步升上来,脸上那道从额角斜斜划过鼻梁的刀疤,是当年在高原上与论钦陵残部作战时留下的。
韩校尉领着周景昭一行人沿关墙巡视,边走边禀报防务。关墙上每隔一段便设有弩机射孔,射孔是新近改造过的,参照了高原棱堡的交叉射界设计。关楼顶上新增了一门裂石炮,炮口对着关前整片开阔地,炮膛里填的是宁州兵器司特制的铁蒺藜散弹,一炮轰出去,能覆盖半里宽的正面。关内粮仓囤了足够守军支撑大半年的粮草,还有一处新修的储水池,引的是后山山泉。
周景昭一路看得仔细,不时停下脚步询问守军的生活状况。
他注意到关墙上的哨兵穿着整齐,精神面貌不错,但有几个老卒的冬衣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絮。有个年轻哨兵站得笔直,靴子却是破的,脚趾从靴尖的破洞里露出来,被冻得通红。
周景昭在那年轻哨兵面前停下。
低头看了看靴尖外那几截冻得发紫的脚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中,徐破虏手下一个骑兵用草绳当腰带,打到一半草绳断了,一只手提着裤腰一只手挥刀,照样冲在最前面。后来那个骑兵战死了,收殓时翻遍他全身,只找到半块没吃完的干饼和几枚铜钱。
周景昭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托的追问:“关上过冬的物资可还充足?冬衣够不够?不够的话,本王让成都府再拨一批。”
韩校尉抱拳道:“谢殿下关怀!关上的冬衣够用,够用。弟兄们皮糙肉厚惯了,这点冷不算什么。”
周景昭没有接话。
他走到那个年轻哨兵面前,又低头看了看他露在靴尖外的脚趾,问道:“你的冬靴呢?”
那哨兵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脸被山风吹得皴红,嘴唇干裂,站得笔直。听见殿下问话,他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韩校尉替他答道:“殿下,他是今年秋天新入伍的本地青壮,冬靴被他不小心掉进山涧里冲走了——请殿下恕罪。”
周景昭沉默了好一阵。
山风从关墙上掠过,将旗杆上那面宁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重新开口时语调平静如常,却让韩校尉和在场所有哨兵都愣了神:“韩校尉,你们有事瞒着本王。冬衣在哪,带本王去看。”
韩校尉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再找个说辞搪塞过去。他眼角余光瞥见清荷正静静地看着他,手按在腰间令牌上,目光落在关墙内侧一扇半掩的木门上。
韩校尉终于低下头,声音哑了几分:“殿下请随末将来。”
一行人下了关墙,沿一条极窄的石阶往关内走。石阶尽头是一间半地下式的储衣库,木门虚掩着。韩校尉推开门,让到一旁。
鲁宁跟在周景昭身后,跨进门时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储衣库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木箱,箱盖一一打开——里面全是空的。只有最里面一口木箱里还剩下几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旧棉袄,棉袄上打着密密麻麻的补丁,有些补丁的颜色已洗得发白,有些是新近缝上去的,针脚粗大却极密实。
清荷走到一口空木箱前,指尖在那些密实的针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低声道:“殿下,臣查过关上近三个月的军需调拨记录。冬衣本该上月就到,押运队在剑阁道耽误了。”
韩校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代一桩极不光彩的事:“关上的冬衣,大多分给了关外几个村子的百姓。今秋洪水冲了他们的田,入冬后天气骤冷,山里下了好几场大雪,他们缺吃少穿,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弟兄们合计了一下,先把自己的冬衣勾出一大半,连同几袋军粮悄悄送了过去。末将本想等这批冬衣穿旧了再补给弟兄们新的,没想到殿下来得这么快。”
他说完便垂下头,等着挨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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