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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焚冠弃籍从龙去,不恋虚名救倒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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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凡顿了顿,撩起棉袍下摆,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两人中间依旧隔着两指宽的空隙。

揽月从随身的青布行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四块用白面和芝麻烙出来的锅盔,因为一直贴着装汤婆子的包袱放着,摸上去还有些温乎气。

她拿起一块递给诸葛凡,自己捏着半块,慢慢咬了一口。

诸葛凡接过锅盔,目光越过前方的火堆,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冻土荒原。

“从胶州一路往北走,越走越荒凉。”

“你在南地长大,后来又待在樊梁那种繁华之地,头一回来这塞外苦寒的草甸子,连口热乎菜都吃不上,心里头可觉得苦?”

揽月咽下嘴里的干粮,摇了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的雪原。

“不觉得,在樊梁夜画楼待着的时候,屋里头倒是四季如春,熏香日夜不断,吃的是南地运来的鲜果子,穿的是烬州织造的软烟罗。”

“可那时候站在三楼的窗子前头往下看,只能看见一条三十步宽的青石街,还有街上那些醉醺醺的王孙公子。”

“那座楼是座镶了金边的牢笼,待的久了,人连怎么喘气都快忘了。”

她转过头看着诸葛凡的侧脸。

“如今在这草原上,风虽然冷了点,可抬头能看见百里外的云,低头能踩着实实在在的泥土。”

“最要紧的是,身边坐着的人,是我自己挑的,不是拿银子买门票进来的看客。”

“这日子比在樊梁的时候,舒坦了百倍不止。”

诸葛凡捏着锅盔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对上她坦荡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只是把头偏了回去,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锅盔,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句。

“你觉得舒坦便好。”

揽月见他耳根子被冷风吹的有些泛红,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有继续在这个话头上逼他,而是指了指远处官道旁几处被大雪盖住的残破土坯墙。

“前两日听王什长他们闲聊,先生在遇到王爷之前,是在景州读书的,景州也是这般光景吗?”

提到景州,诸葛凡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咽下嘴里的面饼,拍了拍手掌上的芝麻粒,双手拢进袖子里,看着不远处亲卫烧的噼啪作响的炭火,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景州在南地偏北,不缺水,也不比草原这么冷。”

“按理,那儿的土地肥沃,百姓只要肯流汗,一年两熟的稻麦,怎么着也能吃饱肚子。”

诸葛凡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我爹是个村里的魄秀才,一辈子没考上举人,靠给人写书信攒了点铜板,送我去县城的私塾读书。”

“我十岁那年,景州闹了一场春旱,其实那场旱灾根本不算大,县里的河沟都没干透,可城里的七家大户,硬是把上游的水闸给截断了,把水全引去浇他们自家的万顷良田。”

揽月手里的锅盔停在嘴边,安静的听着。

“百姓一粒粮都收不上来,官府非但不开仓放粮,当时的知府为了凑齐送往京城孝敬六部高官的孝敬银,反而把秋税提了三成,派衙役带着大户的护院下乡催逼。”

诸葛凡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靴尖上的雪沫。

“我亲眼见过,有人交不起税,三亩薄田被世家拿一斗发霉的糙米强买去了。”

“到了腊月里,也有人把自家的孙女孙子锁在屋里,跟邻村换了猪肉回来。”

“我还记得有一次开春,我背着书箱去县城应试,路过城外乱葬岗,那上头的野狗吃的肥头大耳,见了活人都不躲,地上白骨遍地,全是没有名字的农户。”

寒风吹过山梁,火堆上的铜锅冒起了白气。

“那时候我跟寻常读书人想的一样,觉得是底下的贪官污吏欺上瞒下,只要我寒窗苦读,考中了状元,去京城做大官,就能拿大梁的律法去砍了那些豪强贪官的脑袋,还景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诸葛凡自嘲的摇了摇头。

“后来我如愿中了状元留居京城,只因不肯跟上头做腌臜交易便遭排挤,被发往户部,终日做簿书誊卷的俗务。”

“我在档案库里头待了整整三个月,把南地七州近二十年的账目全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我大病了一场,五天五夜未曾起身。”

揽月心疼的看了他一眼,轻声接了一句。

“因为先生看明白了,烂的不是一个景州。”

“不错。”诸葛凡点了点头,声音冰冷,“世家每年收上来的血汗银子,三成留着自家养护院,三成送给州府和各级官员。”

“剩下的四成,顺着河装上官船,一箱一箱送进了尚书府,侍郎府,乃至相府的后院里。”

“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跟各州城里逼死人的世家,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东家和掌柜。”

“律法是他们写的,刀把子在他们手里攥着,科举选出来的官员,不跟他们同流合污,连在衙门里站稳脚跟都做不到,更别提为民请命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白气,转过头看向北面的天际。

“病好之后,我把考取功名的文书烧了,回了景州找到了老赵。”

“那时候他因为打死了世家一个强抢民女的恶奴,正躲在山里头当山贼,我跟他从长大,加上看不上世家与朝廷的做派,于是我便上了山,替他们排兵布阵,劫大户的粮仓,杀催税的恶吏。”

“外头的人都骂我是背弃圣贤书的反贼酸儒,我们是十恶不赦的流寇。”

诸葛凡笑了笑,神色坦然。

“骂便骂了,读书人要留名青史,可百姓只要活命,圣贤书救不了快饿死的人。”

“若不是后来遇到了王爷,跟着他一路北上到了关北,如今的我,多半已经被朝廷砍了脑袋,作为典型挂在某个地方示众。”

这番话他从未跟外人提起过,即便是跟上官白秀对坐饮酒时,也只是寥寥数语带过。

可在今日这片空旷无人的塞外雪坡下,对着身旁这个安安静静听他话的女子,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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