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三)(1/2)
乘风阙。
岳凝烟今日格外疲惫。她坐在养心殿那张靠窗的椅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眼下是两抹化不开的乌青。
那眼中的光采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只剩一片烧尽了的余烬,冷冷地搁在那里,连眨动都显得格外滞重。
钟璃坐在她对面,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从正午到暮色渐浓,从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没有发问。
岳凝烟突然说道:“他睡了。”
“他睡着了?”
“嗯,他睡着了。”岳凝烟她缓缓抬起头,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无声地滚。
“你哭什么,岳凝烟。”
“我不想让逆行舟离开。”岳凝烟抬起头,望着钟璃,泪水模糊了那张绝美的面孔。
钟璃望着她,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为什么,他只是你的儿子而已。你喜欢的是辞雨,你爱的是辞雨,你花了二十年把他生下来,不就是因为你放不下辞雨吗。如今辞雨要回来了,你为什么哭。”
“他是我的孩子!”岳凝烟的声音尖锐,又猛地坠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望着钟璃,那双丹凤眼中所有的冷静与从容都在这一瞬间决堤,只剩下一个母亲的恐惧,她手足无措的比划着,“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这么小一团,连眼睛都睁不开,到会爬、会走、会叫我娘亲。我是把他当孩子养大的,我没有把他当作辞雨,我从来没有!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骨肉,是我一天一天喂大,一夜一夜哄大的孩子!你明白吗!”
“你不是更爱辞雨吗。”钟璃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
“我爱辞雨——可辞雨不爱我。”岳凝烟的声音已近嘶哑,泪水从她的下颌滴落,在素白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爱行舟,行舟也爱我。他看我的眼神是看母亲的,那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欲望,没有算计。他真的爱我,不是因为我的脸,不是因为我的修为,不是因为我能给他什么。
他只是因为我是他娘。他才十九岁,他还没看过这世上最美的风景,还没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我不想失去他,钟璃,我不准任何人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就算是他!就算是辞雨也不行!”
钟璃望着面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沉默。
终于,钟离也冷下脸,缓缓开口,声音残局:“那你便阻止他,阻止他修炼!废了他的修为,废了他的一切,让他从此再也无法感知灵力,再也无法靠近仙法半分。
让他只做你的儿子!
一个凡人,一个普通人,在你身边生老病死。你可以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白发苍苍,看着他走完一个凡人该走的一生。
到那时,你还是他的母亲,他还是你的儿子,谁也夺不走他。”
岳凝烟愣在原地。
她的泪水还挂在脸上,可她整个人却像是被钟璃这番话冻结了一般,怔怔地望着她。
废了他的修为。让他只做她的儿子。这个念头不是没有从她心底掠过,在发现逆行舟拥有仙法的那一夜,在她看到他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的那一瞬间,她不是没有想过。
可她不想,不想亲手斩断他的仙途,不敢夺走他靠自己的天赋与机缘得来的力量。
不想剥夺他成为自己想成为之人的资格。
可钟璃替她说出来了,将这个最残忍的选项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钟璃望着岳凝烟,望着那双剧烈挣扎的眼眸:“现在,辞雨的死活,彻底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可以选择废掉逆行舟的修为,让辞雨永远无法借着这具身体重生。
你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看看这所谓的轮回,到底会走向何方。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岳凝烟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仰头望着钟璃。
钟璃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已被暮色染成灰暗的天空。
灵域那道仙人虚影依旧静静地盘坐在天际,如同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她望着那道虚影,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说道:“天意如此吧。”
“天意,上天为何般戏弄于我!”岳凝烟嘶声吼道。
“凝烟,你喝口茶,冷静冷静。”钟璃站起身,走到茶案旁,她蹲下身,将茶盏到岳凝烟面前。
岳凝烟愣了愣,还是伸出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还是悟道茶。
茶香清冽而悠远,将她心口那份几乎要决堤的慌乱一寸寸地熨平。
她重新坐回椅中,眼中的混乱与疯狂已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而冷冽的光。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钟璃,一字一字地问道:“你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我在帮你,岳凝烟。”钟璃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岳凝烟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冷笑。她望着钟璃,那双丹凤眼中的光越来越冷,越来越锐:“钟璃,你有愧于辞雨。你在顺天城外给他贴过灭字飞仙铭纹,你害过他,你欠他一条命。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引导我,都在刻意印证,印证逆行舟就是辞雨。你有愧于他,你想让他复活,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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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璃望着岳凝烟,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岳凝烟,我自然不喜欢你的儿子。他长什么样、他叫什么名字、他过得好不好,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也从未偏袒过辞雨,我只是在印证一件事。
你可以说我冷血,也可以说我不近人情,但我所做的每一步,都只是在印证仙法到底是如何认定一个人的。
现在,答案我已经有些了。所以你不必再问我,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应该继续观察,看看逆行舟到底会做什么。他会走向辞雨的路,还是走向他自己的路,这一点,只有时间知道。”
“不必了,钟璃。”岳凝烟站起身,那双丹凤眼中的泪痕已被她用灵力无声地蒸干。她的声音恢复冷静,“我想去看看辞雨。”
“好。”
钟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与岳凝烟一路来到惊霄剑山。
穿过禁地那长长的甬道。
辞雨的墓室依旧是那般幽冷而安静的模样,寒玉冰棺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将整个墓室笼在一片冷冽的光晕之中。
棺中的辞雨依旧是那般模样,一头白发被整齐地束起,玉冠温润,面容苍白而平静,像是只睡着了一般。
“我想自己单独陪他一会儿,可以吗。”
“别让逆无涯知道便好。”钟璃说完,转身离去。
岳凝烟点了点头。
钟璃退出了墓室,将那道厚重的石门轻轻掩上。
墓室中只剩岳凝烟与棺中那具冰冷的尸体,以及寒玉冰棺运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她走到冰棺之前,伸出手,隔着那层透明的寒玉棺盖,轻轻划过辞雨苍白的面孔。
她沉默了许久,她的眼眶在寒玉冰棺冷冽的蓝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红:“辞雨,我为你做了很多了。我从伏渊沟跟到顺雪口,从化外洲跟到下州,我为你杀了那么多的人,
我为你生了孩子,我花二十年把他一点一点养大。这些,我不后悔。可你不要带他走,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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