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最后的障碍(2/2)
他看见了周奶奶,攥着她那面巡逻队的小红旗,手指骨节凸得老高。看见了小海的爸,肩上扛着根撬棍,撬棍头磨得锃亮。看见了曾奶奶那条老黄狗,蹲在人群边边上,竖着两只耳朵。还看见了周大爷的儿子——四十来岁的汉子,眼眶子红透了,手里已经提了两根钢钎,胳膊上青筋暴得跟蚯蚓似的。
“乡亲们,”于龙往身后那堆石头一指,“这条路,是我们一锹一锹修的,一车一车铺的。今天有人想堵它。”
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
“大家说,怎么办?”
“搬开它!”
几十号人的嗓子一起炸出来,山壁都震得嗡嗡响。不是谁领着喊的口号,是憋到极限之后自己从胸口里冲出来的。有人在吼有人在骂,有人已经冲上去搬石头了。
于龙看见周大爷的儿子头一个扑上去,钢钎卡进石缝里,肩膀上的肌肉绷得跟铁疙瘩似的。看见刘村长把棉袄一扒,六十岁的人了,弯腰就跟年轻人一起抬。看见林薇蹲在路边打着手电做记录,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照得棱角分明,嘴唇抿得死紧。
他弯腰,抄起一根撬棍。
三十七块石头。
第一块,动了。
第二块,也动了。
然后一块接一块被撬起来、被搬走、被推下路边深沟。铁钎子撬石头的嘎嘣声,人使劲的号子声,石头滚下山坡的闷响——全搅在一起,把凌晨的寂静碾成了渣。
于龙肩上衣服磨破了,手心被撬棍震得发麻。汗从眉毛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眨两下接着干。脑子里的念头多得跟走马灯一样——赵天豪那张脸,马经理那双眼睛,王警官那条短信,还有周大爷那句“典礼咋办”——全搅在一起转。可手上只有一件事。
搬。
搬开的不是石头。是赵天豪隔着监狱高墙伸过来的那只脏手。是马经理阴魂不散的算计。是那群躲在暗处不敢露脸的人,想把云雾山村往回摁的那股劲儿。
搬开它们。一块,再一块。
凌晨五点。石头清了一半。
凌晨六点。路面只剩最后三块巨石。
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大亮,是那种鱼肚皮白,山和天的界线从深蓝褪成灰,云边上镶了细细一道金。吴工从坡上跑下来,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于总!来得及了!按这速度,七点前全部清完!”
于龙直起腰,往东边看了一眼。天快亮了。
然后他无意间往远处扫了一眼。
对面山脊上,有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星星,不是月光。是玻璃反光——望远镜。
于龙瞳孔一缩。灵犀感知又炸了,跟凌晨三点那次一模一样的信号。但这次更冷,更沉,带着一股居高临下打量猎物的从容劲儿。
马经理。
他站在山脊一棵松树后头,望远镜贴在脸上,嘴角挂着丝笑。那笑不是得意——是盘算。像在算时间,算距离,算下一步该走哪一步棋。他身边还杵着几个人,脸藏在暗影里看不清,但眼神能看见。那种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冷静,是职业性的麻木,是把坏事当班上的人才有的眼神。
马经理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于龙兜里的手机同一秒震了。
发件人:马经理。
内容八个字——
“于总,搬石头辛苦了。典礼上见。”
于龙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他重新握紧撬棍,走到最后那三块巨石前面。撬棍卡进石缝,肩胛骨猛地一顶,石头晃了一下——碎了半边的晨光从缝隙里灌下来,正打在他脸上,把他眼睛照得晶亮。
晶亮。
因为他听见身后又响起了歌声。
是小石头。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里跑出来的,站在路边,对着一点点亮起来的天,扯开嗓子就吼——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调子还是跑得找不着北。
可这一次,所有搬石头的人都跟着唱了。
有人五音不全,有人只会哼哼,有人干脆就是在喊词。但那声音混在一起,顺着山路往上翻,翻过石堆,翻过山脊,一直翻到那棵松树底下——马经理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于龙没看见。
他正弯着腰,撬最后一块石头。